有个全球系列的纪录片，叫《为什么贫穷》（《Why Poverty》），最后一集《出路》（《Education, Education》），镜头对准的是中国高考。

之前也看过一些高考主题的纪录片，大多数是描绘中国教育系统里对学生、家长、教师的三重异化，这些国民集体创伤被反复刻画过了，所以我没报太大期望，但《出路》还是让我看出了一点新东西。

片头是2012年高考，湖北武昌实验中学门口家长送考，焦急等待考生结束考试，保安即将打开学校铁门。浮出的字幕是：

“在中国，高考是每个学生命运中最重要的转折点，它决定了考生一生的出路。在这场考试中发挥最好的学生，将会进入由国家财政支持的重点大学。大多数人则需要支付高额的学费，进入私立高校。”

这几行介绍略带外宾视角，因为这片是给全球人看的，但无意中交代了全篇切入高考的视角——钱。

主流的舆论里讨论高考，“考上好大学”的劝导其实是基于一种不言自明的前途意识，也就是“上了好大学，会找到更好的工作”，很少是从成本控制这个角度来说，也就是考上好的公立大学就拿到了国家福利的入场券，没考上好大学，那就花高昂学费读私立。

我们常常在教育的语境里讨论高考，但对很多失语的人群而言，高考是一个社会分配问题，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不仅得不到帮助，还要做最大的牺牲去够到那个门槛。

片里有一个女孩，湖北赤壁人，农民家庭，母亲只有一只手，每天在工地上搬砖赚钱。她考了388分，只能上专科。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一段，母亲说，她要去上学了，家里准备请客，考没考好都要请。

母亲去村里挨家挨户找到乡亲，说，家里没钱上学，只能找亲戚朋友帮忙，在餐厅里请客我也负担不起，去砖厂里吃饭可以。女儿的学费是两万一年，读三年，要六万。

看到这，除了心酸，我想到，“份子钱”这个东西，最初在中国乡土社会里的形态，可能就是一种借贷网络，在中心化的现代政府/银行出现之前，乡土社会里的中国人在面临教育这种支出骤增的人生事件时，就需要以请客收份子钱的名义来集资，对冲这个财务难关。

但有意思的是，中国的乡土社会之上又嫁接了一个商业社会，那个社会运作的信息和规则都对农村人不透明，所以导演在这里安排了一个平行线，一所野鸡学校的招生老师，在湖北各个农村巡回招生，骗取这些出身贫穷、孩子分数不够、信息闭塞、但又笃信文凭可以给人出路的家庭的信任，把这些农村孩子弄进野鸡学校交高额学费。

他很不避讳地聊了这个产业链上的真相：

“农村的小孩没有良好的教师团队，他们没有办法，他们进不了重点大学，只能够来选择我们这种对分数没有要求但最终又会发给你一个文凭的商业性质的学院。”

“我们只是一个公司，严格来说，我们不是一个学校。把学生弄进来，交了钱，再把他弄走，就可以了，中间不需要干任何事情。学校从来不会管你教的是好还是不好。”

“城市的小孩不上当啊，城市的小孩得到的咨询多，晓得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农村的小孩，很多读大学之前都没接触过电脑，你让他去学计算机？学编程？学平面设计？”

“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学生强制安排到外地，引用我们领导的话，送出去有一个好处，学生经济压力大，来回车费也贵，即使你推荐不了工作，但是他们迫于生存，会自己就地解决。”

这个老师和女孩的人生在这里发生了交汇，女孩参加了这个民办学校装模作样举办的招生考试。

招生老师回到宾馆，脱下衬衣，说，“我招生的时候都是一讲完就走，尽量再去跟他们做过多的接触，接触多了心里会受不了。”

纪录片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也在这里。既然纪录片拍摄组已经知道了这个招生是一个骗局，他们也没有阻拦这个女孩。

是纪录片拍摄不干涉的伦理吗？还是说，教育作为一种产品，是事先声张的、全社会有目共睹的一场合谋，这个农村家庭除了走入这个局，相信买来的文凭可以带来“出路”，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出路”？

片尾女孩走进拥挤又陌生的火车车厢，白炽灯光照着车厢里一张张麻木的脸，妈妈在火车外张望，还在叮嘱女孩要当心这趟旅途。火车驶离，前面是茫茫的黑夜。

这列火车，可能也能做更多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