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6-05 17:59

牟宗三批评苏轼论述历史的文章,因为苏轼的史论多从假设立论。牟宗三认为,历史是不能用“如果”之类的假设来分析的。“假定你说,如果当初不是这样那不就很好了吗?这种话都是不负责任的风凉话,不了解历史的艰难。所以我不喜欢唐宋八大家的文章,就是这个原因。苏轼论史的那些文章就专门说如果,假定怎么样怎么样。你哪来那么多的假定呢?这只是做文章,做文章和做学问是不一样的”(《中西哲学十九讲》第一讲,上海古籍出版社)。
今观苏轼的史论,的确如牟宗三所说,多从假设的角度立论。如《范增论》,假设范增在项羽杀卿子冠军宋义时“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于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成功名,陋矣!”又如《贾谊论》:“为贾生者(为贾谊着想),(如果)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又如《晁错论》:“使(假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於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袁盎,借机建议景帝杀晁错),可得而间(离间)哉!”苏轼还有《代侯公说项羽辞》《拟孙权答曹操书》,全是从假设立论。在牟宗三之前,熊十力就说苏轼等人“规取浮名,自矜文采”。而明清之际的思想家王夫之的批评更尖锐,说苏轼“学不出于揣摩之术,以荧天下而售其能”。还说苏轼与苏洵一样浸染于法家和纵横家的邪说,“遂欲以揽天下而生事于平康之世”(《读通鉴论》卷二)。苏洵的文章如人们比较熟悉的《权书·六国论》,就是从假设立论的:“向使(假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倘)与秦相较,或未易量。”文章很像战国纵横家的说辞。王夫之自己也写过大量的史论,如《读通鉴论》《宋论》。牟宗三称赞王夫之讲历史是从理上讲,与黑格尔有相似之处,“学问必从理上讲始能透”(《人文讲习录—中西哲学的会通》)。
历史上的人和事已定格于过去,假定如何如何当然已无补于事。然而在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时,为什么不能用假设呢?从假设的角度立论,虽无助于前人,却能提醒后来人勿蹈前人覆辙,对后来人应该不无裨益。

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