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北玉 24-06-12 01:49

昨天过端午,到附近华人超市,那里员工大多是港台地区华人,服务态度很好,结账时用港台腔汉语祝福节日好,要我们回家多吃粽子。
也接到国内若干弟子友人的节日祝福,我却感到不好回复,故此昨日未写微博和任何文字。
为何?
其实这个节日是源于悲剧的“苦节”,是纪念两千多年前投江而死的屈原而形成的民间节日和民俗。据说闻知屈原子琛汨罗江后,当地渔民一是赶紧划船去追赶打捞,你追我赶的都想救回屈原,这演变为今日南方的龙舟竞渡比赛;二是没有救回后,沿江人民担心屈原身体被鱼虾啃食,就把舍不得吃的糯米用棕榈叶或竹子叶包好捆扎,投入江中喂鱼,以免……这节日原是南方的,后来流行全中国。
所以这节日的起源和内涵,是不太合适祝福人家快乐幸福的,也难称佳节吉日。
我考入大学中文系时,古典文学课学习了两年,而师大中文系古典文学中最强的就是先秦两汉文学,属于国内翘楚,也是国家建立古典文学博士点学科时全国八家首批博士点学科,杨公骥教授就是该学科带头人,他女儿与我是大学同学,曾经带着我到他家去拜访过他父亲。而在伪满时期就教过著名女作家梅娘等人的古文字学家孙晓野教授,也有专门研究楚辞的专著,也给我们上过课。学过楚辞之后,也才知道杨教授女儿名字里的“若木”,也来自楚辞。
遗憾的是他们都希望我报考本系古典文学研究生,我却阴差阳错地去了湖南读研。骨子里还是自小受红色教育和洗脑、非常崇拜师范生出身的教员,以及想知道为何近代以来从曾国藩、伟大教员、曾经的国家刘主席,到十位元帅三位湖南籍、十位大将六个湖南人、以及数百名将军里湖南人占了几乎三分之一的原因,想了解湘楚文化。
所以1982年2月的一个深夜里,当北京到长沙的1次特快列车路过汨罗江时,我隔着绿皮硬座车厢的玻璃窗往外看,一片天水茫茫,偶有几点渔船星火——那时节的汨罗江和湘江,夜里还是有打渔船的——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跨过黄河、长江和汨罗江,自小到大学学过的古典文化的知识,第一次有了实地感受。
但心情也是复杂的。猛然想到,本是楚国贵族、与亡国之君同为“帝高阳之苗裔”的三闾大夫屈原,眼看着由于国王昏庸、秦国的游说之徒和国内奸佞小人挑拨离间一步步使强大的楚国走向被灭亡的绝境、而心系祖国看出形势濒危的自己却被疏远放逐,最后不忍心看到父母之邦既民生多艰又亡国在即的悲惨,毅然自沉清流,这种看到了国家与历史的垃圾时间而自己无可挽回的悲痛,清醒者和文化人是能体会到那种痛楚的。
举世混浊我独清、但又无能为力、又不愿看到祖国沦亡、不愿在历史的垃圾时间苟延残喘的意识情绪心理,在后世也一再出现,不论是投江、跳楼还是跳桥,事情有大小,心情都一样。
端午节带来的不好的记忆,不仅是历史的,也是现实的。
记得小时候,每年我们矿工家庭,家家户户都要自己饲养鸡鸭鹅,我每天放学后都要背着背筐到野地里采挖蒲公英与曲麻菜,回家剁碎喂食两只鸭子,只要野菜顿顿喂饱,它们每天早晨都会在窝里下两个大鸭蛋,还经常有双黄的,母亲把他们放在大坛子的盐水里腌制,还有五只以上的母鸡,也是喂饱野菜掺点玉米面,天天下蛋。到端午节时,一大早母亲就把几十个咸鸭蛋和不咸的鸡蛋煮好,早餐分给我们。舍不得一次都吃掉,上学时就带几个咸鸭蛋和鸡蛋,到学校与同学比试谁的鸭蛋鸡蛋大,尔后互相拿着自己带来的鸭蛋与同学碰撞,谁带的鸭蛋壳碎了,就算输了,然后恋恋不舍地吃掉。
虽然我们是为国家生产钢铁的矿区,是吃供应制粮食的所谓工人阶级和领导,但是却什么物资都紧缺,舍不得从父亲菲薄的工资里拿出十块八块的,去买商店不供应的、附近农家的鸡蛋鸭蛋。
所以我们那时同学互相戏谑调皮时,说某人原地转一圈,我就知道你吃的什么饭菜。当某孩子上当转一圈时,我们就齐声呼喊一首人人皆知的儿歌:大米干饭炒鸡蛋,撑得乌龟团团转……炒鸡蛋有时也可以说成咸鸭蛋。我们那时最好最盼望的吃食,就是如此啊!
但小学二年级时,某部队来此地驻防——家乡与朝鲜和苏联接壤处不远。班级转学来一位陈姓同学,父亲是团长。端午节时,他看到我们工人农民家子弟的孩子,每人都带着几个早晨舍不舍吃完的鸡蛋或鸭蛋,就很好奇,问我们为何?回答自然是一年就端午节才可以分到几个或十几个自家的鸡鸭蛋啊!谁舍得一次吃完呢?他惊讶地说我们家天天都有鸡蛋吃,每天早晨都有煮蛋,随便吃,他和妹妹从来不知道还要分家鸭蛋。放学后他还特意带我们到大门外有警卫哨兵的部队家属区的一栋小楼,那是他家,带我们走进很大的厨房,拿出一大盆煮熟的鸡蛋,让我们随便吃,他漂亮的母亲也非常客气和蔼,给我们端来水果和蛋糕……
我幼小的心灵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阶级或阶层差别,知道了号称社会主义大家庭人民平等的社会,其实在吃什么的问题上是不平等的,当然那时还不懂朱门酒肉与路有冻死鬼之类的古诗词,也不知道什么特权特供之类,但心里是不太舒服的。
上中学后,更是知道了父母为市里领导、或者粮食局商业局等实权部门领导的同学,也是端午节不分鸡鸭蛋的,家里大米白面、豆油白糖、鱼肉水果都是不限量的,尽管那是物资紧缺的计划经济时代……
人的成长就是在历史与现实中、随着知识与见识和经历的增多,而慢慢长大成熟的。但悲催的是,等成熟了知识见识丰富了,也慢慢老了,家鸭蛋可以随便吃却吃不了几个了……

发布于 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