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向西五百英里
——看鼓楼西剧场十周年作品《500英里》

从胀满舞台的白色、等人高的、迷宫般的装置穿梭到观众席，我突然想起鼓楼西剧场的第一部戏《枕头人》首演时，一位观众中途想要离开，在黑暗的剧场里她找不到出口的方向，迷迷糊糊顺着有亮光的地方上了舞台，想要从铁皮屋旁边找到出口，却骤然发现自己离演员们那么近，那唯一能让她看清脚下路的光竟然是舞台灯光，她当场尬在舞台上，观众们边笑边给她指路。那是十年前，观众们对小剧场的观演关系还有陌生。十年后的今天，舞台不仅开放给观众一条路，鼓楼西剧场的戏剧作品风格也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500英里。

舞蹈剧场《500英里》，是一部融合了多种现代艺术元素的的剧场作品，当代艺术家王光乐的装置作品，小娟和小强的现场演唱，与现代舞编舞陈梓豪及舞者们的身体表达，在舞台上以等比的分量呈现。身体的节奏打破了视觉的饱满，恬静温暖的歌声又抚慰着舞蹈中的凌乱和黑暗。白盒子装置呈现出华丽的洁癖感，冰冷并坚硬，与舞者们柔软的身体形成黑与白的对比，他们不断地摔打，折叠于其中，如终日在城市里奔跑的、不自知的野兽一样，怀揣着自信，优雅，和热烈，去奔跑，去拥抱，可是终归是被暴虐着，被戏弄着，被没有出口的迷宫阻拦着。悲观并肆意的作品表达，被小娟暖意十足的歌声瓦解了悲凉，观众很难不动容。

整部作品很快散发出令人愉悦的气息，荡漾在剧场。愉悦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因为这里面充斥着对观众友好的，情绪上的照顾，它们出现在红气球、红色高跟鞋等常见的通俗符号中，它们在舞者们邀请观众上台共舞时达到高潮，便也同时失去了艺术的魅力。形式上的通俗没什么不好，但如果不加以艺术上的打磨，就只剩下好看、好玩的情绪了。如果以戏剧观众的角度苛刻地看待《500英里》这部作品，那么我的不满足便在于此，它过于“好看”，过于友好了。整部作品好似圈中好友互相兑现诺言一样，来自不同艺术领域的艺术家们纷纷甩出自己的长袖，为好友的作品站台，鼓舞。观众能够感觉到他们相互之间欣赏彼此的力量。也正因为这样“好友加盟”的友善，折损了艺术创造力的厚度，使这台舞蹈剧场仅仅有了综合艺术的叠加形式，缺乏艺术与艺术之间相互做力的冲击。艺术家王光乐的装置是一个独立于任何场所的作品，小娟及乐队的歌声完全是现场版的小型演唱会，舞者们的表达并未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或者对另外两种艺术形式的破坏、刺激、改变……他们只是借用了另外两种艺术形式，组合在了舞台上。三类艺术家都非常出色，能够让观众聚焦。只是聚焦的欢愉很快会被疲倦替代，歌唱再美，曲目却过多，装置再宏大，过于生硬和主观，编舞再好，被另外两种艺术吃掉了特色。

我清楚地看到在当代做艺术家，就是一个个在飘摇中奔波的野兽，他们在被主流追堵，被惯性和俗闹打压的夹缝中，热情地跳跃。没有他们的坚持，就没有当代真实的精神面貌。友好与支持是必须的，同时，也应该冷静地指出，在艺术创作这个大环境里，既然已经逃不出，只能在谎言为主料的锅里蹦跶，就一定要蹦出自己的真实思考，而一定不能屈从于那些吞噬你个性的大众风味。不要假设或猜想观者的喜好，试图这样想，作为艺术家你就已经消失了。

演出当天，看到宣传册上写着“鼓楼西剧场十周年作品”的字样，我感慨万千。
没有人知道一个剧场应该有的样子，作为北京的戏剧观众，我是亲眼看着这个剧场摸爬滚打地坚持到现在。十年来，我曾经喜爱的剧场要么消失了，要么改了风格。鼓楼西作为一个纯民营的剧场，意味着它的生存完全要依靠每一张票，每一杯咖啡，每一本书，在艰难的时候还要依靠每一颗樱桃才能继续喘下一口气。用戏剧来养活戏剧，这简直是城市里的天方夜谭！而今天，他们已经走了十年。我几乎看了鼓楼西的每一部作品，不满过，愤怒过，感动过，被他们引着胡乱地在风格迥异的剧目中乱撞，今天终于在北京城中心的这座剧场里，看到了具有现代意味的作品，看到了他们往新的方向迈出了500英里。

一个没有剧场的城市是枯萎的，一个只有主流戏剧剧场的城市同样是枯萎的。
我真心希望鼓楼西剧场能坚持下去，能让我这样的观众继续愤怒，继续不满，继续买一张新的演出票。

北小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