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列郎
24-06-13 01:40

选自太永浩回忆录

外務省在金日成過世後,一九九四年八月大幅改組了內部機構。

外務省內解散非同盟局,縮減為國際機構局的一個部門。從非同盟局的指導員升遷為外務省參事的金桂寬,則擔任美國負責參事。

我任職的西歐局,和東歐局統合為歐洲局。組織改編前,相較於東歐局,西歐局人員少、業務量多,可說是不起眼的部門。然而統合為歐洲局後,西歐局出身的人員地位隨即扶搖直上,佔領了歐洲局局長等有分量的職責。美洲局的「美國課」升級為美國局後獨立,亞洲局的「日本課」由副相級直接指導,亞洲局副局長則由日本專家負責。

外務省的組織大幅改變,是為了呼應金正日的「豬八戒外交」。簡而言之,豬八戒外交是是脫離以理念為基礎的外交,轉為謀取實質利益的外交。像中國小說《西遊記》中的豬八戒一樣,假裝率直,假裝愚蠢,假裝憂鬱,又假裝討好,到處騙吃騙喝這樣子進行外交活動。金正日建立這種外交方針,是為了配合時代變化。經歷了南北韓同時加入聯合國、蘇聯解體、韓中建交、第一次北朝鮮核武危機等,金正日掌握了中蘇的弱點和限制。

只要能得到好處,無關理念,就算是敵人也能聯手。骨子裡遵守原則,表面上不能顯露出北韓外交在追求什麼,策略和目標是什麼,所有一切都採不透明化處理。只要是為了實質利益,即使視為敵對國的美國和日本,也有必要大膽接觸。

豬八戒外交的登場,意味著金日成死亡後,他的非同盟國重視政策也落幕了。金日成的外交,是和非同盟國家聯合,站在「重挫美國銳氣」的世界革命策略路線。然而金正日以「利用歐洲牽制美國」的策略,修正了外交路線。金日成的「革命外交策略」轉變為金正日的「牽制外交策略」。

金正日也提出了將美國一極化的國際秩序,轉變為多極化的「世界多極化」策略。以法國、英國、德國等西歐國家為中心的歐盟,是多極化策略的主軸。外務省也從之前的蘇聯、非同盟研究,轉變為美國、中國、日本、歐洲研究。亞洲、非洲、中東、中南美逐漸被排到後面。

進入一九九五年,北韓情況開始急劇惡化。外務省也不例外,製作物品的紙張也不普及。黨要求自立更生,於是外務省內建立了紙工廠。後來我才知道,是將破紙放入蓄水池內,進行試藥處理後生產紙張。紙質雖然糟到令人心寒,至少還能製造物品。當時是連在家裡都無法隨心所欲洗澡的困境,因此外務省在區內籌備了澡堂。

從該年初起,平壤市配給所常出現無米可發的窘境。那時外務省不配給米,只給員工配給票,各自要到各區配給所領米。這是交易市場產生之前,若是配給所不發米,也無處可取得米。

對於生活困難的的員工,外務省採取免費供應午餐的緊急對策。而所謂的午餐,也只有玉米麵。透過海外工作而能儲蓄外匯的成員們,情況稍微好一點。沒有海外工作經歷的人,就只能勉強靠外務省餐廳內發的一碗麵充飢。歐洲局人員共有四十名,有五位利用外務省「貧民救濟餐廳」。我雖然沒有海外工作經驗,所幸有妻子娘家的資助,才不至於淪落到去吃麵。

其他人則帶弁当(便當)。「弁当」這個單字,是日治殖民時的遺留用語,然而北韓人不客氣地沿用了。剛從海外歸國的成員們,為了國內生活困苦的同事,會在兩個便當內盛裝豐盛的飯和菜餚。日子縱然過得艱辛刻苦,卻充滿了人情味。

午餐時間是一天當中最幸福的時光。在大辦公室聚集了十個人,分食大家各自帶來的菜餚,真的好開心。

我想到特別喜歡午餐時間的一位同事。他已經過了耳順之年,即將退休,他總是十二點前就興沖沖地拿出便當,催促著大家集合。或許是因為生活艱難,有時常常只帶了白飯來。他總是最早來上班,打掃辦公室,工作也很勤奮,是我打從心底尊敬和喜愛的人。可是有一天吃完午餐,他卻長嘆了一口氣說「同志們不要活得跟我一樣」,接著哀嘆起自己的身世。

他在戰爭時期前往歐洲留學後返回外務省工作,一輩子過著不稱羨別人,無憂無慮的生活。每三至四年往返國外和平壤工作,把金日成視為上帝,每天晚上回顧「挡的唯一思想體系確認的十大原則」。根據金日成首領和金正日指導者同志的「教誨」生活,總是在反省一天的行為舉止之後才安然入睡。

一九八○年代末期,在某個國家以參事身分工作時,大使、祕書、安全代表(保衛員)不做國家交辦的工作,私底下賺錢。去物價低廉的地方買菸,再高價轉售。那個時期,在東歐圈國家只要自稱為北韓外交官,就不會被管束。

他無法忍受違反首領教誨的行為,到了星期六生活總和時間,他批判大使「首領大人曾說不要在大使館內做生意,然而有部分同志卻違背了。」讓已對金錢上癮的大使和同事們頭痛得不得了。

有一天,大使叫他過去,把護照拿給他,叫他去鄰近國家買香菸回來賣,意思是讓他補貼一點生活費。他反問這是什麼意思,斷然拒絕了大使的提議。大家都走私香菸,只有他堅持到最後,根據首領的教誨工作後返國。

回國後沒幾年,開始了「苦難的行軍」。在海外違背首領的教誨賺錢回來的人,都有能力帶美味的便當來上班,而他卻因為沒錢,只能帶白飯來。眼看就要退休了,想到未來的人生,眼前是一片茫然。

聽他感嘆身世,我感受到「不要活得跟我一樣」這句話當中混雜著他遲來的悔恨。

來到韓國,發現大家對北韓的外交成果有極高的評價。我在北韓時,以外務省的成員為傲,對北韓的外交術感嘆不已,卻不曉得在韓國也對北韓外交評價極高。

北韓外交強勢的理由,可從各方面來分析。就像「懸崖外交」這句話的象徵,基本上是為了生存的外交,由於相當迫切,因此不得不強勢。外交路線持續許久,重視外交官的專業性。政權更替,外交路線也大幅更動,為了累積外交官的經歷,不得不派人到各地去。

實際上在北韓,負責外交和安保的國家元首,可在任二十年或三十年。金日成和金正日在外交和安保的層面來看,是經歷了大風大浪的「老手」。以下就介紹一個實例。

金正日批判戈巴契夫提倡的glasnost(開放)和perestroika(改革),讓social主義體制走向虛無,以相當否定的角度看待。

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九日,蘇聯的混亂和失序達到極致,當天晚上,北韓電視台詳盡報導了蘇聯國家非常事態委員會的宣言。光聽主播的聲音,就能了解北韓有多渴望蘇聯政變。表現出對於被盧泰愚政府的北方政策愚弄,而和韓國建立外交關係的戈巴契夫的憤怒。這一天,蘇聯駐平壤大使緊急來到北韓外務省,通知政變勢力的政策方向。大使表示支持政變,並且說不能放下「革命的紅旗」。

外務省幹部們和三局(負責蘇聯)的單位成員們直到深夜都還不能回家,要向金正日報告情況。

隔天八月二十日早上,姜錫柱收到金正日的電話。本來以為他要再批評戈巴契夫,樂見蘇聯政變的金正日卻堅決下達這樣的指示。

「從外務省繳交的文件中指出,政變勢力成功,足以穩定蘇聯情勢。不過依我來看很難成功。政變要想成功,必須動員市民和勞工組織支持集會。以空降部隊和坦克開路,這是資本主義國家的軍人們慣用的政變手段。

康米挡不能如此。舉行大會批評戈巴契夫,市民和勞工們舉行群眾集會。非常事態委員會無法動搖挡,那是因為蘇聯挡已經變質了。非常事態委員會不動員挡員,而是仰賴軍隊,那麼政變應該是失敗了。我們不要公開表態支持政變。」

從那天下午開始,北韓媒體不對蘇聯情勢進行解析或評論,而僅就事件中心報導。不懂情勢的人無法了解,為什麼朝鮮勞動挡不發表聲明支持政變。

政變爆發第三天,八月二十一日,莫斯科市民們佔領了坦克車和裝甲車。鎮壓示威群眾的特殊部隊拒絕鎮壓,政變以「三日天下」落幕。這證實了金正日的預測沒錯。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