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区阅促会 24-06-19 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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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全 遇见爱#
叶圣陶青石弄故居
文/叶至诚

诚然是故居,然而,从1935年到1937年9月21日,我们家仅仅居住了搭头三年,实际才两年光景。

青石弄五号对于父亲来说,恰好比他早期的童话。固然像梦境一般如诗似画,无奈却瞬息即逝。从此只留下小小一处遗迹和断断续续的思念。

说它“像梦境一般如诗似画”,因为这里有四间小屋。从中一隔,祖母、父亲和我们三个孩子,合家老小都有各自的卧室。除此之外,又有吃饭间以及略事布置的会客室和宴宾室。雪白的粉墙,简单的陈设,内里宽舒、敞亮;檐下的矮围走廊,棕色的廊柱门窗,外观整洁、大方。绝不是上海什么弄什么里鸽子箱那样狭窄的“丛墓似的人间”。

说它“像梦境一般如诗似画”,因为屋前有一个园子,再不用凿开坚硬的水门汀,请工人运走满地砖砾,载来田野里的泥土,从事“天井里的种植”。总共栽了广玉兰、海棠、红梅、石榴、槐树、葡萄……十几棵树木,四时不断地有花叶可玩。墙头的爬山虎,墙脚的书带草,把整座小屋和园子镶嵌在常青的框架里。

说它“像梦境一般如诗似画”,因为周围不再是淡漠无味的“没有秋虫的地方”。岂止秋虫,更有邓尉的香雪海,沧浪亭的荷塘,几座园林的皑皑雪景,妆点着四时的流转。春日嫩绿的莼菜,初秋洁白的鲜藕,带来乡村清新淳朴的气息。茶馆、酒楼、糕团、点心、小巷、深院,河道、航船、昆曲、说书,吴歌、苏绣,观前、阊门,天平、虎丘……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散发出浓郁的乡情,召唤着早年的记忆。

也许是对家乡的怀念,也许是对植物的眷恋,也许是人到中年,一方面警惕自己不要走上多数中年人那种踌躇满志、老气横秋的路,一方面又想创造一个就此安定的生活环境,好好做些事情,以待老之将临;也许这中间更多的是对母亲的顾怜,让她能好好将养久治未愈的胃病……总之,由于上面这些缘故,又积累了一笔版税和稿费,父亲买下青石弄八分地皮,把一家由上海迁回苏州。于是,父亲平日就在家里办公,每月去上海耽一星期左右,处理开明书店编辑的事务;母亲辞去了开明书店的工作;哥哥仍在江湾立达学园住学,暑寒假回来,无非比上海稍远了一点;姐姐和我转到苏州求学,都是走读,姐姐在皇废基边上的乐益女中,我在平桥桥堍的平直小学。通常,我总是出后门,走过一段两边断垣残壁的弯曲小巷(短墙那厢当年是荒芜的灌木丛和难得有人的桑园,如今成了南林饭店山水楼前秀丽的假山和空旷的场地),穿出醋库巷上学。

偶尔也走前门,出青石弄右手转弯,经滚绣坊,在乌鹊桥下再向右手转,然后笔直走到学校门前。

我家初返苏州的时候,邹韬奋先生主编的《生活周刊》刚好创刊。第二期的封面是一幅阿比西尼亚(今日的埃塞俄比亚)惩治阿奸的照片,几具被绞死的尸体挂在横栏上,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那年月真是个动荡的世界,也真是动荡的中国。法西斯主义方兴未艾,正在酝酿着一场危及全人类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七·七”卢沟桥事变,日本法西斯揭开了这场战争的帷幕。“八·一三”上海战事爆发,8月14日日机轰炸苏州火车站。父亲以“同仇敌忾非身外,莫道书生无所施,中华始不畏强御,生值此辰幸良遇”的兴奋心情和“不惜放弃所有”的态度来迎接全民族的抗战。在《抗战周年随笔》里,父亲写到了9月21日,我们全家离开苏州的情形:“那天走出家屋,几时再回来是未可预料的,也许回来时屋已被炸被烧
了,可是当时我自己省察,并没有什么依恋爱惜之感。”

父亲在《抗日周年随笔》里更引了丰子恺先生在他那缘缘堂被日机炸毁以后写的诗句:“寇至予不去,非从屈贾趋。欲行焦土策,岂惜故园芜?白骨齐山岳,朱殷染版图。老夫家亦毁,惭赧庶几无。”丰先生的“惭赧庶几无”和父亲的“不惜放弃所有”一样,正是当年绝大多数知识分子无私的爱国精神。

父亲一向相信唯物,对青石弄房屋的态度比较实际。到得重庆,从上海亲友的信函中得知青石弄房屋未毁,在给夏丏尊先生的复信中说:“青石弄小屋存毁无殊,芳春未挽,惟有永别。遥想梅枝,应有红萼。曩昔曾想,此树此屋不知毁于谁手,亦不知何时与别。今仍如此,实非初料也。”后来接连发生了受托照看房屋者要求接济和朱姓汪伪小政客占据房屋的事,又在给王伯祥先生的信中说:“青石弄房屋不曾炸掉,反而多一累赘。……其实此屋究属弟与否,今尚不可知,而不免为之略一操心,且累及亲友,甚矣身外之烦人也!清真词曰:‘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虽嫌颓废,究善自适。”甚至感到“真悔多此一举”。然而,毕竟曾寄于期望,又毕竟“像梦境一般如诗似画”,当然也常常牵动思念,思念所及全都是家园的花木,如海棠、红梅、石榴。在成都罗家碾的时候,一晚深夜半醒,只听得有节奏的轰隆声,以为是夜车驶过虎丘。顿时想起自己并非睡在家里,入川已经四年,哪能还会听得火车声?于是写了一首《半醒闻水碾声以为火车旋悟其非》的七言仿古,末尾几句这样写道:“辘辘者何盖村春,奔湍激碾碾新谷。杜老曾咏雨外急,繁声从知秋来熟。此声虽好乱吾肠,安得诚如吾思倜。朝来开窗面庭园,手栽一一娱心目。”

抗战胜利,芳春既挽。我们家坐木船江行东返,然而,国事如麻,民主运动高涨,父亲再没有把一家迁回苏州,又在上海住了下来。朱姓的汪伪小政客已经逃走,青石弄的房子空在那里。建国以后,父亲到了北京,只在南来经过苏州的时候,走进青石弄,或是在门外望望,或是敲门进去(屋里其时已住了人家),在园子里走一走,看一看,就好像拜访一位久违的亲友,只见得它日渐衰老。如今,经各方面的重视与努力,青石弄的房子业已收回,同时把苏州杂志社搬了进去。利用这四间小屋来办反映苏州文化、颇受群众欢迎的杂志,我们以为,如果父亲尚在,一定会表示赞同的。他曾在给我的一封信里提出:“我决不要保存什么‘故居’,此点务望说明。现在‘故居’多得叫人生厌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要求。(选自《苏州十全街》 苏州市沧浪区人民政府重点工程指挥部 编 古吴轩出版社 1998)
图1 前排陆文夫(左) 叶圣诚 图2 苏州杂志社招牌(1992年)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