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两天高考出成绩,私信里有不少朋友让我聊一聊高考,想问问我关于选专业和挑学校的建议。其实我一直都很清楚,我并不能算是应试教育系统下“很会读书的小孩”,我不喜欢背书,也不喜欢做题——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大学四年我一直在不停地换工作、换赛道,不停地试错、又重头再来,企图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条出路。
我的一些老读者应该知道,我本科学的专业既不是社会学,也不是中文,我学的是电影专业。高中时期,我也曾经以为电影学院是我最想去的地方;做导演、做编剧,曾经也是我最为梦想的职业。
但真正地进入我梦寐以求的学校以后,我发现已经形成了完备体系的电影制作更像是一种工业流程。电影学院并不培养艺术家,它培养的是一批熟知电影创作技法的创作者。
这与我想象中的“电影工作者”完全不同。
——很多梦想在有距离的时候,都只是自我想象的抽象的概念,当它被具体化以后,往往与自我的想象大相径庭。
这就是电影学院教会我的第一件事。
19年的冬天,我大一,还未真正进入电影行业,就开始尝试跳出这个“圈子”去找其他的工作。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各种求职软件上看工作,找工作机会。
对于大一时候的我来说,认识到自己在过去几年里梦寐以求的工作其实只是自我的一种想象,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因为这意味着你必须重新规划你的人生路线。
这两天,我的私信箱里也有许多读者问我,“姐姐,你觉得高考重要吗?”——高考当然重要。人生本就是由无数个选择的节点构成的长轨道,对于大部分普通的小孩儿来说,高考一定是人生的第一个关口。很多人毕业以后的工作,都是由他高考时所选择的学校与专业所决定的。
但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它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没那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现在的我大概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也知道这种工作能力可以胜任哪一些工作。
但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其实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相信很多刚开始求职的人,都会面临和我一样的困境:大学学的专业在当下并不适合就业,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这样的状态通常会令人非常焦虑,因为当下的情况似乎毫无清晰的指向性,好像在黑夜里漫无目的地行走,却找不到任何一座可以指路的灯塔。
《维特根斯坦传》里有这样一句话,我一直很喜欢:“如果他不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地方,或下不了决心彻底搬去另一个镇子,那么他就应该拆开箱子安定下来,无论那房间好不好。因为什么都胜过生活在等待状态中。”
“拆开箱子安定下来”,就是当时我在困境中往前走的第一步。
至今过去四年,我仍然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我想,如果不能马上更换赛道,那么就选择一个中间值。因为我现在读的是电影专业,我的学历能为我提供的第一块敲门砖只能与电影有关,那么,我就选择一个和电影相关,却又和其他行业接轨的职业,以此作为中间跳板。
所以,我大一上学期找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电影公号写影评。
因为知道自己并不想留在电影行业,所以写影评的过程里,我一直在积极地寻找其他工作。那段时间我的邮箱里堆满了退稿信,我一边把自己在电影号写稿的经历作为下一块敲门砖写入简历,一边开始尝试更多新的可能。
这些新的可能包括:零散的约稿以外,每天固定给一家娱乐营销号写一篇1500字上下的八卦类稿件,一个月3000块钱,31天就要写31篇,平均下来一篇文章到手不足100块钱;那时候我同期还接了一个出版社的活儿,给他们写一本12万字的晏几道传记,2个月内交稿,稿费大概是2万块钱。
高峰期我经常一天写四五篇稿子,最多的时候一天能写2万字,同一个事件给4篇视角不同内容不同的稿件是常态。
这样的日子,我大概过了两年。
这两年里,因为写的稿子越来越多,我也逐渐有了一些与电影行业无关的工作经历。
这些工作经历支撑着我开始能进入报社和大厂实习,能进入一些我喜欢的媒体工作。但这个过程里,我其实仍然十分迷茫,因为我感觉自己在被项目经历推着往前走,在这个阶段,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过去我曾经说过,大学时期我和朋友一起合伙做过矩阵类的营销号,赚过一些快钱,但我并不喜欢追热点、写娱乐八卦新闻的日子,所以大三上学期,我开始转型,一方面从公司退股走人,另一方面从供职两年的娱乐八卦号离职。
决定转型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大厂实习。
投递简历、面试后,有两家大厂给我下了offer,一家给我开的薪资很丰厚,甚至是另一家公司给的薪资的五倍之多。但在当时,我做了一个让身边的朋友都非常吃惊的决定,因为我放弃了那家给我开高薪的公司,转而去了另一家做品牌相关的公司。
入职以前,我所选择的那家品牌公司的hr还很好奇地问我,她说她知道另一家公司给我开了一个很高的价格,问我为什么最后会选择他们?
我回答她说:你看过我的简历,也知道我之前自己在做号,如果我想挣快钱,我就不会退股了。比起赚钱,我现在更想进一家好的公司,学一些我感兴趣的东西。
我当时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一个是因为我一直没有坐过班,一直是一个人想选题,一个人写稿,但一个人和一支团队始终是不同的,所以我想进入一家已经形成了完备体系、有了成熟的工作流程的大厂工作学习;另一个是因为我想转marketing方向,做营销策划,所以我必须进入一个好的平台,才有可能有更多更好的资源。
大学这四年,我做过十几份工作,也赚到了一些钱。但其实站在今天回头望,你问我能给四年前的我,也即是当下刚刚高考结束的你们什么建议,我其实很难给出一个确定的回答。
如果带着四年后的记忆重来一次,我还会选择电影学院吗?
我想,我还是会的。
因为你只有真正走近象牙塔,才能知晓你向往的到底是象牙塔,还是象牙塔给予你的一种想象。也正是因为我自己走过许多弯路,试过很多次错,所以我才知道,“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这句话太轻,也太空了。
人生的确是旷野,但恰恰因为它是旷野,所以才令人感到彷徨与无助,因为大多数人无法承担得起在旷野里低头乱撞的试错成本。大多数普通人的人生,每一个做选择的阶段,都像是在扣锁扣。升学、毕业、工作,任何一个搭扣搭得不那么顺利,代价都是巨大的。
这种不可承受的巨大的代价带来的负担,压在肩上,使得我们畏惧等待。
过去读尼采的“永劫回归”,他在他的设想里假定自己能够带着向前走的记忆无限循环多次地回到过去,他在重复里寻找意义,将这一切称之为永劫回归。
他说:“我愿意无穷次地重复那样的生活。”
尼采之所以笃定自己愿意无限多次在痛苦中重复的原因,正是因为人生中所存在的“可能”的意义。
在无限多的时间里,一切的可能都是穷尽的。那些在这一刻会影响你的人生的自我选择,在无限多的时间里,都已经发生过了。这一刻的你做出的选择,因为你做出的所谓的错误的选择而所经受的痛苦,在无穷的时间里都已经发生过了。
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的可能,关于人生的一切,在无限多的世界里,都已经发生过了,且还会再次发生。
尼采的永劫回归实验,一直是我自高中开始读哲学以来最喜欢的思想实验,因为它教会我重复与回看的意义——
把人生的进程拉得长一点、再长一点,直到此刻错误的选择被投入生命的长河以后,成为日后推开某扇成功大门的前奏。
因为时间永远分叉,在推开时间迷宫的镜门以前,你永远不知道这一扇门的背后是什么。所以我们能做的,唯有在时间的长河里放手一搏,与等待。
等待那个名为“幸运”,实则是由无数个在当下以为是失败,却在未来指向成功的时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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