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和中断。《叶甫盖尼•奥涅金》观剧笔记
幕一——连续
:舞蹈课,古老的法兰西歌曲
青春时分的白裙子和法语授课的芭蕾课。一袭黑衣,年迈的舞蹈老师(同时化身为达吉亚娜的奶娘、还有带走达吉亚娜父亲的死神——他就是这样在乡间生活的连续和重复中走完一生的),她指挥着舞者们在把杆旁习练。下课时的“à demain”、时不时的共舞….花和纪念册:似乎会永远持续下去,但终有一别的外省贵族们青少年时代的生活。
这群白衣舞者/女邻居们在所有愉快/或者痛苦、闲适或者充满不实希望的场景中出现。每次出现,整个舞台都被照亮。
而在幕二,死神/舞蹈老师在莫斯科倒地不起。死神死了。舞蹈也再没有出现。这群少女舞者。青年时代的幻梦和恐惧彻底结束。剪掉发辫的白衣白裙的舞者们、还有已婚的拉林家的女儿们成为了秋千上的静止摆件。
:床 以及唱歌一样的念诵
达吉亚娜的力量是来自静,而非响亮。在文本中她静静地倾诉,但是在图米纳斯这个版本里,达吉亚娜的力量被用音量和情绪的强度呈现。连同最终她和奥涅金寂静的、半秘密的见面,对话都被处理成响亮的,公开的。
但实际上诗歌气质的(尤其是普希金气质的)故事里,宣告终结的特殊事件来临时非常普通,并不会吹响号角。
这种轻和缥缈的力,反而达吉亚娜轻声,如同吟唱和梦呓一样念信时更加明显。因为“动太阳而移群星”的力,它不太是举起铁床和长凳的力,更可能类似于微风,或者叹息。
:奥尔加,连斯基
他俩唱着歌,在台上蹦来蹦去,像两个上了发条的人偶。鹅黄和淡粉色的衣服,看上去又像两个糖霜姜饼人。
在奥涅金的视角里,这两个人像是浪漫和感伤的童话人物,因此显得品味不佳,气息甜腻。
——文本里,他甚至似乎出于深刻和“朋友的好意”,暗地期盼着连斯基有一天能对这种表象的生命力生出厌烦。
图米纳斯的这一版里,他们并不是人偶。而是人,是蹦跳、舞蹈,挥霍生命的年轻人。尤其是奥尔加,轻盈,但是几乎骑士一样勇武,演奏不停的手风琴似乎是她的本体。连斯基也类似,在决斗之前仍然在朗诵诗歌。他们的心灵里没有死的阴影。
:弹多木拉的流浪艺人
另一个更悲伤的,更苍老的、受到挫折的奥尔加。一个抱着多木拉,一个抱着手风琴,仿佛乐器是她们身体的一部分。多木拉的声音和手风琴相比更微弱,但音乐贯穿始终。
:莓子汁和狗叫声
幕一拉林家会客的场景、奥涅金和连斯基闲聊的场景,背景中一直有着断续的风声、树叶声、鸟叫声和狗叫声。这是在什么地方?在原野上。这是什么时候?清凉的乡间早晨。
平实连续的生活里,奥涅金实际上无法维持任何形式的神秘或者遥远性。喝邻居送来的莓子汁的时候,无论他在自恋凝视中多少次把自己观想为一个怪客,多余人,与众不同的现象,都无能为力把这个形象投射到他人心中。在邻居们眼里,他只不过是另一个多读了些书,但总会在某天结婚的单身汉。
慢悠悠的,贴近土地、四季循环一般的乡村生活,是不能像幽灵密布的彼得堡一样给奥涅金提供舞台的。除非他自己制造一个,通过终结这种安谧氛围的方式。
:相框中的信
达吉亚娜的信在白衣少女们的争相阅读中被撕毁。激情的消耗。信的字迹被回忆磨损,以至于无法辨识。
被装裱的信的碎纸:“凡是过去的,都会成为快乐的回忆。” 在消失的、再无法触及的地方,平凡的会成为不再能被理解的。
<幕二——中断>
幕没起的时候响起台球声,瞬间反应过来,台球声可以模拟枪声。
普希金作品中另一个常出现的动机是:中断。戛然而止。不是转变,也不是结束,更不是,而是中断,然后再继续。比如连斯基死了,奥尔加爱上别人(但谁能说她爱连斯基更少了?),可是生活毕竟继续了下去。有没有可能达吉亚娜也会爱她丈夫?
二幕就是有关中断和中断之后的继续,“我”终结之后,“我”之外的世界运行的方式。
:命名日聚会-抒情被打断
宾客们穿着毡靴,自己看起来就像礼物。男女宾客们非常笨拙的歌唱,唱得破音。还没被送出就死在笼子里的小鸟儿,一半哀悼一半嘲弄。浪漫化的抒情被打断时呈现的是诙谐,好笑。唱着走调的牧羊人歌曲求爱的女宾客,和冷漠拒绝她的男宾客,像是达吉亚娜和奥涅金的讽刺画版本。
奥涅金常理之外的行为——邀请奥尔加跳舞,则打断了这些戏谑和诙谐,恐怖和死亡被引来——连斯基死了。
但很快死亡也被打断了,被一辆风雪中去往莫斯科的马车打断,很大很嘈杂的城市生活打断了相比之下又远又微小的死亡。
:年轻的和年老的-被打断的生命
奥涅金的台词和大部分由古斯科夫饰演的,年老的奥涅金来完成。比切文饰演的青年奥涅金更像一个符号和提线木偶,某种老人回忆中一个矫揉造作的影子(因此看来是诙谐的,那种在青年的当下被谨慎端起的骄傲、冷漠和智识优越造成的僵硬,在老人的眼中变成了好笑的,令人尴尬的东西)。
但年老的奥涅金不仅仅是那个回忆者,他就是年轻的奥涅金,是他心里的声音。他年轻的时候已经衰老。冷漠和疲惫已经让他终结了自己。
中年的连斯基(幻象或者幽灵)仍然还是孩子一样的神情。他照常和奥涅金闲聊,打牌,哈哈大笑,没有忧虑,和退役的骠骑兵玩台球(发出枪声的台球)。他即使活下来也可能仍然是孩子,所以他在还是孩子时就死去了。
:流浪艺人和伤兵-未被打断的什么
达吉亚娜、母亲、少女们到达莫斯科,在公爵夫人授意下被理发师“改造”成更时髦的白衣未婚妻们之前,弹多木拉的艺人成了侏儒,和一个断了腿的伤兵在台上跳舞。
这一幕就像一个被杀死了,又活过来的爱情,被噩梦化的奥尔加和连斯基。他们活过来了但是遭受了残疾。但是毕竟活下来了:侏儒琴手和伤兵欢笑着隐没在背景里。
<时间>
两种可能:一是,奥涅金的时间和达吉亚娜的时间,并没有像连斯基和奥尔加的时间那样,齿轮和和弦那样的严丝合缝。“谁能在年轻时活得年轻,谁能不迟不早地成熟…”奥涅金已然在年轻时衰老,他的时间已经结束,而他和达吉亚娜的故事是时点的错过。
二是,奥涅金从来都无法爱,也无法不爱。他只是表演着爱或者不爱。触发点则是“场景”。当“纯真的少女”出现,他开始系统地表演拒绝,当“城市贵妇人”出现,他开始表演追求。他不断被触发着,而无任何自发的行动。(而达吉亚娜正相反,她永远自发行动,无论是追求还是拒绝)奥涅金,这个看起来丰富的人,才是这部戏里真正的木偶。
#话剧叶甫盖尼·奥涅金#
剧照来自官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