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的上半学期,我和友上选修课,周四晚九点下课,秋夜始吹冷风,白天嫌热的衣服就不再奏效。我们两个抱成一团走路回寝,银杏果坠在我们的路上零落成泥唯臭如故,不得不要屏息凝气,拔足狂奔。
周四晚的那条路同样属于声乐的学生。他们总是骑共享单车,一班一群,带着笑闹的歌声,像成群得意的鸟儿从我们身后呼啸掠过。有一回他们唱《送别》,用美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我和友也跟着他们唱。我们最早的送别,就发生在那条银杏很臭的路上。
我们两个都是不擅长离别的人。今天送友离津,我的知音、半身或连体婴,我们最后的仪式安排在刨冰店。老样子是她要酸的我要甜的,四年里没出过错,可是偏偏今天老板给反,我吃了她的酸杏干,她吃了我的巧克力。友说,留一点遗憾,这是以后再回来的契机。路边的苍蝇铺子,蚊子乱飞,临走了还赠送各人两个大红包。一边吃一边觉得好笑,吃完了走在路上,扑面而来的是海河靛青光亮的柔波,上一个夏天的夜晚高温四十度,我们就在这柔波前挥汗拨浪,大醉放歌,一晃最后的夏天。
地铁在黑暗的通道里驱驰,每一段摇晃的路途都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轰鸣,所有隆声都像是过去的交响。四年间我们坐这条线路,甚至就是这一节车厢,在冬天的暖气中昏昏欲睡,从夏天的烈阳逃进强冷,回首望去,那些片段闪回到脚下,像无数次离别的预演。人生际遇大抵如此,从见面那刻起,就在为分别的瞬间启程。我珍惜我们每一次的共振,仍在离别时分不可避免地感到怅然。
但我依然相信,在奔往人生下一程的路上,耳中充斥着的轰响,一定也是来自遥远未来的回音。四年间我们来往在这条路上,如同两粒种子,此刻走出果壳般的车厢,脱离枝桠后,在飞翔的路上听到壳外传来隐约的风的呼啸,期待在种荚打开的那一刻,各自赴往土壤和空气都全新的未来。二十岁的我们依然是世界之王,无限宇宙的卷轴缓缓展开在眼前,只要伸出手,就抓得到。
高铁站前,我们隔着铁栅栏挥手道别,只简单地说再见。她不再回头,我恰恰好记起大三的周四晚,那堂选修课上老师讲西游,行者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岂无通达之理?可放心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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