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百尺楼杨涛古玺印辑存再版作序
百尺楼杨涛江苏淮安人,现居洹阴,精篆刻,富收藏,治印从余以游。此卷乃其藏古玺印辑存,收录宏富,凡一百钮,上溯战国,下至宋元。此谱以战国秦汉为主,个中又以汉印为重,其间尤较汉穿带印为最,共辑录两汉穿带廿一印枚。
改革开放,神州欢腾,山川呈瑞,地不护宝。千年玺印,沉酣方醒,近年来我们可获见古代玺印数十倍于往昔,此皆先贤之所未及,可谓印林之幸事。此中私人辑录印谱者不可小觑,如较全国各地文博系统庋藏,或因程序繁复,或因玺印受众群体之小而力之不能及,可集结成谱者亦是寥寥。近年来私人藏印辑录成谱则蔚为大观,远超各地文博系统。
收藏一门是考究藏家眼力于学识经验的综合素养,古玺印收藏界因其小众,已非是简单地甄别真伪之问题,它愈发考验藏家印学史和篆刻审美之知识积累的专业造诣。盖印学史,需考究藏家对玺印的断代与分域,或战国诸国,或秦汉魏晋,或隋唐宋元等;材质钮制或制作工艺上,纵观史册,需甄别玺印之珍罕程度,材质上或银玉铜铅,或松石牙骨等。钮制或鼻坛瓦桥,或龟蛇穿带等,林林总总。制作工艺上,或铸造刻凿,或鎏金镀铬,或砣制蟠条。从印之所载内容来判断珍罕程度,或官或私,或可正经补史等。此乃全方面多学科的修养与历炼,要求藏家对存世玺印以及书法篆刻史、美术史、收藏史等烂熟于心,对古玺印的存世与出土情况有着敏锐的把握。尤可重者,可从篆刻角度来审视藏品对篆刻艺术的滋养,字法章法的苦心孤诣和刀法的运用,更是一枚精彩古玺印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杨涛学棣为印林新秀,潜心治印多年,他的篆刻雅正淳厚,古意盎然,所作黟山印风布局与运刀更是匠心独运,无一印不俊逸,无一印不典雅,我想这定是与他印宗秦汉、与古为徒的日积月累息息相关。正基于此,杨涛从篆刻艺术的视角去收藏古印,又从古印之中汲取养分,化为自家篆刻作品中的淳古气息。他将玺印收藏和篆刻艺术相互滋养,融古铸今,慧眼独具,未来可期也!
古玺印在史料价值、文物价值、学术价值、印学价值上有着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罗福颐先生在《古玺印考略》序中曾言:『古玺印为古器物之一。清代学者于青铜器铭文、历代石刻著作繁多,而于玺印则但辑谱录,未遑深考。其实,古玺印可裨益史志之遗佚,不仅于篆刻精美已也。』
印谱之集肇于北宋宣和年间,然历时久远,后人未曾可见。现存世最早者乃明代顾从德用原印钤盖于一五七二年编撰的《集古印谱》。因时代历史等原因,所载之印钮部形态或更多印面信息,我们无由得见。被奉为印坛圭臬的《十钟山房印举》,亦仅有朱色印蜕。《百尺楼藏古玺印菁华》是书采用高清摄影技术制成,囊括印面、印体、印蜕、封泥等多组高清图片,全面展示了玺印真实面目,并附有相应的释文、重量、尺寸规格等信息。避免了古代印谱制作中笔钩手摹、枣梨翻刻之憾,可谓形神皆存、呈现立体。原印印面铸凿之痕、印体斑驳铜绿皆跃然纸上。这一手段多为他谱未见。
是册印章极搜穷购、审定严格、印刷精良,当属『吉金嘉会』。于书法篆刻史、收藏史、文献学等多学科可称大有裨益,亦为金石学增砖添瓦。
所录精品中,既有我们习见的经典名作:如典雅端庄的汉吉语印『日利』『日幸』,铸造精良、版别独有异趣。精品中还有钮式纹路精绝之战国燕系官印『城』,还有汉魏官印半成品『別部司马』此印因印面铸造凹陷而弃之,钮补孔洞未穿,此中可窥官印制作之法,此印现世前余皆以为『別部司马』出于凿刻,今视此印方知古人先整体铸造,印文亦然,后再加刀使其深峻也,系印佩之孔洞也要后加工方可始成,此印可谓研究汉魏官印之重要标本。又如所录多个穿带印,古人将实用之姓名与祈吉之吉语相背铸造而就,可谓实用与装饰融为一体,其中古人之智慧顿显无遗。这些玺印的辑录颁布为考证秦汉之际文化思想及审美取向提供了重要线索。另外,汉穿带印为丰富汉满白文篆刻技法提供了新鲜血液。
此外,多枚印面中的配饰也为我们篆刻创作提供了借鉴意义。稀见的『日利』『肖形鹤衔鱼』为汉时两面穿带私印,『日利』凿刻而成,印面以类棱形为置,文字四周留有横纵线为饰,可称孤罕。
此书所辑重中之重应属看似普通的两宋印章,千百年来世人多重战国秦汉官印,然两宋印章于元朱文之滥觞也,此中多为极具学术价值之印,如北宋『顿首谨封』穿带印,其形制仿汉,制作方法却为隋唐蟠条之法,无论于其形制、手法、章法、字法都可见宋代文人匠心也。宋印『怡然自乐』印钮虽佚,然其篆法雅逸婉转,精美绝伦,可充宋元朱文研习之资。文房印又若『鸢飞鱼跃』亦属新见品种,『其永宝用』可见三代遗风。湖田窑双鱼瓷印其置“尺素”二字于鱼身,可谓别出心意,令人倍感先贤巧思频现。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出土玺印的各类钮制也为我们釐定印信所处时代提供了重要依据。举一例相譬,战国时期私印、肖形印中偶见的亭钮,既有其象征意义,又蕴含外在形式美。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古之集古印者,莫不是高官名士,或富商大贾,此皆与财力相关联。然杨涛出身清寒,鬻印自给,节衣缩食,用功不怠,数年精力收集成此,此中之艰辛不易余深有体会。此中所辑古印也是其从印人之角度、益于篆刻之创作出发,故此卷对篆刻创作之技法大有裨益。
在此对杨涛此卷付梓表示祝贺,相信他以古润睛,与古为徒,他的篆刻将来定会有更大的进步!
甲辰五月廿三日乾堂九江旅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