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达是我第一个真正为其痴迷的画家。当我还没有学习系统的艺术史和性别理论的时候,她的画就给我一种天然的冲击和灵光一现般震动,这种冲击可能也恰恰来自经验的矇昧,由于警惕着将情绪调动起来的煽情倾向,我现在很难寻回那种瞬间被深深撼动的感觉。
当时国内出版的弗里达传记和关于她的介绍很少,但还是找到一本来看,对她那句「他们认为我是超现实主义者,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从未画梦,我只是画自己的现实。」的自我澄清耳熟能详。
了解过她的生平之后,我想她的绘画不断地回溯了她的苦难,在对面庞与残疾身体无数次的描绘也是吞吐消解痛苦的过程,这样她才可以呼吸,我以为这就是她绘画中那个象征性的现实。
但今天再看到这句话,我愕然地发现它是一则隐喻。那些关于身体、病痛、性、生育的诡奇画面,在布勒东他们看来是与超现实主义绘画相像的视觉文本,因此布勒东始终试图将她纳入超现实主义的麾下,而艺术史家们可以断然地将她分类为具有超现实主义特征的墨西哥女性艺术家。但那些看似超现实、非现实的画面,却恰恰是她的现实(18岁遭遇车祸时电车扶手贯穿了她的骨盆,与里维拉的爱怨纠缠了她一生,她渴望自己的孩子却无法生育),也是「她」象征性的现实。
某种意义上她的身体遭到了车祸的扭曲,而她用画笔不断夺回自己。这让我联想到许多女艺术家以「身体」为文本的创作,她们似乎偏好以作品来解释身体,或以身体来解释自己。这种对身体的发现并不一定完全自觉于创作动机之中,而近乎是一种直觉,一种本能。
这在我自己的创作经验中也有体会,因为即使没意识到这种系统性对女性身体的异化,她也肯定在现实生活中有所感知(你的身体被形形色色的规则约束、塑造,在各种各样的情境中被冒犯)。女人真正的身体,那个没有被凝视所浸泡、没有被媒体影像广告化完美化的身体,是真正的未知。
女性艺术家们共识般的身体表达,其实也是一种夺回:女性身体遭遇长久的异化与凝视,那个遭到目光扭曲的身体并不是绮丽魔幻的梦,而是她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