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ng Woman and The Sea：伟大的故事，和一个小气的译名（超长慎入）

【为什么“泳者之心”是一次严重翻译事故？】
我不清楚本片翻译团队是如何敲定了“泳者之心”的片名，但这在以简练直译著称的大陆翻译方法论中，真是相当少见。即便不考虑译者是否有私心，单论信达雅，如果译者认为“泳者”作为片名，比“年轻女人”更具宏大气质，那TA属实浅薄。如果译者觉得“年轻女人”不够体现竞技的抗争意味，那TA也非常短视。

无论是哪种取舍——放弃“女人与海”这个现成直译，只能证明在审美表达上，我们与电影里那种排斥女人下海的社会风气离得并不远。

“泳者之心”这一翻译，有两个严重问题：

第一，它混淆了主角特鲁迪·埃德尔的“首要身份”。在《女人与海》大多数篇幅中，特鲁迪仅是一个年轻女人，而不是一个泳者。这是一个关于女人能否成为泳者的故事，而不是“在历史上的伟大泳者中我们又迎来了一个女人”。前者是抗辩性的。
编剧因此将故事的起点设置为特鲁迪儿时所听闻的一场沉重的蒸汽船事故，近百个妇人葬身火海，而她们之所以不跳船逃命，原因只有一个，母亲说，“因为她们都不会游泳”。后续我们看到女游泳运动员不被允许在甲板训练，男教练对特鲁迪的蓄意坑害，包括那件不适合女性身体的泳衣，都是这一诅咒的周边。须知：泳者，仅在特鲁迪穿越英吉利海峡之后才真正成为一个中性词，在那之前，泳者仅限男人。

这也暴露“泳者之心”译法的第二个问题，动机问题。隐去“年轻女人”，就等于否认了特鲁迪的真实动机。从头到尾，特鲁迪并非要证明泳者的尊严，她是为了博得女人的尊严。她的抗争性并不仅在洋流、低温和水母群，更大更难的抗争发生于社会层面，更远更深刻的后果在于历史之中——特鲁迪在片中具备社会和历史意识，她的参与和抗争意愿，是为了“年轻女人”，而不是泳者。

【我该去跟我的丈夫跳舞了，你要去哪里呢，特鲁迪？】
《女人与海》对特鲁迪、玛格丽特两姐妹的关系刻画，可能受到些许“那不勒斯四部曲”的影响。她们的人生分流展开，基本上是同时代下被宰治的标准人生（姐姐玛格丽特）与形式上逃离肉铺的幸存者（妹妹特鲁迪）的差别。我们确实能看到一丝嫉妒一闪而过，但电影最后，姐姐还是成为特鲁迪的知己、助力者。这是另一种英雄主义：我放弃了抗争，但不代表我认同了那些让我屈服的东西。
所以我们会听到，在玛格丽特婚礼上，与妹妹告别时说：现在我该去跟我的丈夫跳舞了，你要去哪里呢，特鲁迪？

因此Young Woman其实并不专指特鲁迪，它也可以是姐姐玛格丽特。毕竟除了姐姐，没人能发现特鲁迪被男性泳衣磨破流血的皮肤。这是一个女人理解另一个女人的肉体感受，就像她们也理解婚姻妊娠和生产中的肉体疼痛。

第二次渡海，姐姐玛格丽特在船上为特鲁迪播放儿时的音乐，又灵光一闪用蜡油为特鲁迪封住了护目镜上的缝隙。和改造泳衣一样，姐姐的帮助朴素且实用，又有一种同性别间才具备的亲密。共同作为女人，被保守社区文化围困的女人，姐妹二人共同的经验与记忆为她们保留了超越外部身份的联结。因此，姐姐玛格丽特也有她自己的、“女人与海”的故事。这个故事或许没有穿越英吉利海峡那么伟大，但它对于电影主题的展现不能或缺。

电影里还有其他年轻女人：在鼓励姐妹二人学游泳时，她们的母亲也是年轻女人。游泳教练是年轻女人。最后在英国海岸上燃起篝火的，也有很多年轻女人——她们穿着臃肿的维多利亚时代装束，她们注定是小姐、主妇、疲劳的母亲，但是，她们同样理解第一个穿越英吉利海鲜的女人这一壮举后面的历史激情。

【海作为文化景观的矛盾】
伟大的故事往往是人战胜了本不可战胜之物，在特鲁迪的故事中，最难以战胜的不是海洋本身，而是女人与海的关系中所包含的艰深矛盾。

一方面，海并不是一个纯自然的所在。一百年前，海洋的凶恶和征服其凶恶，是一种普遍的雄性叙事。航海，捕鲸，泳者，海的历史整体上是男人的历史。海在文化上排斥女人。玛格丽特略显直白的社会批判“他们不希望我们成为英雄，你还不明白吗，他们不希望我们成为任何东西”，在海洋的社会诠释中尤其明显。

但另一方面，海是绝对公平的，它可能是一个年轻女人成为英雄最有可能的疆域。死于洋流和浅滩是不分性别的，这也是为什么海滩上的男性泳者们很快就接受、认可了特鲁迪。他们不得不相信上帝的力量，而在上帝那莫测的意志力，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穿越英吉利海峡，并没有什么分别。
《风景与权力》一书提及：“……标志着自由、“想象力”和抽象理性的远眺不仅体现了一种审美观，还表现了社会观和性别观”。一百年后我们回头远眺特鲁迪·埃德尔的壮举，我们会发现她真正战胜的，是这种女人与海的矛盾，从她登岸那一刻开始，海洋作为文化风景所带有的性别分歧，已经开始动摇。

题外话，以“泳者之心”为题，不仅含混了电影原本的社会表达，也基本上扼杀了本片在国内的票房前景。有几个人感兴趣去看一部运动员传记？如果你不知道她一百年前的壮举、真切改变了“女人”与“运动”的关系的话？但我还是希望有更多人看到这部电影，这个故事本身已经足够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