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蹭朋友票去看了小园林。

苏州市民自建园林这个选题其实是蛮有意思的。片子本质是以家庭代换了园林的概念，三个园林是三个殷实家庭的外壳。男主人人到中年、老年，执着地建造这样一个风雅世界，补全自己的爱好与遗憾，甚至是一种近乎以营造来为自己续命的偏执，同时也把家庭置于经营喂养园子的风险中。于是镜头也带到了他们紧张的女婿，茫然的儿子，和不悦的女儿脸上。导演和观众都有发现此片女性视角的枯竭，园主人的妻子们是这么传统的阿姨妈妈的形象，帮助着丈夫整理园林，年节里烧菜，为儿女张罗一些事，这样的阿姨妈妈是很多没错，但也很想听听她们对这个园林抱持着怎样的感情。家庭里有父亲的声音有孩子的声音，母亲的声音不是没有，但的确太微弱了。

我个人的遗憾（？）是，因为视角固定在家庭里，听不到承接造园工程的施工人员的声音。嘉树堂和泉石小筑的场景里都拍摄了许多施工的时刻，整个苏州市民自建家庭园林的大背景、市场行情的介绍能否通过施工队之口点给观众呢？他们对这种风雅工又是怎么看的呢？不论古今，这些造园人同样是园林中砖瓦草木的经手者，大家看墓葬壁画看博物馆馆藏时都会感慨我们没有工匠的视角，那现在还是一样，一直不问就永远不会有。

也看了豆瓣，有人说没有作者性，有人说窒息，也有人很喜欢。听映后谈的感觉是导演有在刻意降低所谓的作者性。拍摄成片在疫情前，因此养园的巨大成本和园主家庭间的矛盾还没有被推到最高峰，导演提了一下三个园子的现状，道勤小筑已经颇感难以为继，嘉树堂还正常经营着，泉石小筑的主人甚至又开了一个新园子却病倒了。也另讲了取材时紫兰小筑的故事，因园林实际难以维持，不复旧景，女主人谢绝了拍摄。其实这样园不成园的故事也是一个故事，加上查了园主人周瘦鹃的遭际，如果录入必然是尖锐的一笔，没有录入正片有些遗憾。听完还想，如果摄影机能跟到24年，成片的故事性和厚度必然会上一个台阶，然而也会有它无法逃避的残忍。现在的成片虽然呈现出“点到为止”的浅平，但不以浓烈的矛盾投喂观众的评判之心也是一种温和谨慎的态度。是对这几家人家的保护。

制片倪老师介绍说片头片尾的假山石是曹雪芹祖上的藏石，或与石头记书名有缘。草木枯荣，唯山石不动。人的运势有起落，家庭就会有兴衰悲喜，而园子还是在这里。我比较喜欢片尾导演写的短案，原句无法完全复述，大意是人来人往，或许人是园林的一场梦。
结合映后谈的补足，观看一座园林时，除了审美体验，与已经变成公共文化场所的古园林相比，看市民自建园林时必然伴随着对在世的园主人的性情、起落的审视。如果园林的确是某个人寄托个人生命的空间，那么有它美丽盛放的时候，就必然也有它渐衰颓的一日。片中嘉树园常见昆曲演出，其实《游园》中的名句大家也都是能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