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偶尔在一家新拳馆训练，这家拳馆的学生95%都是男性，但主要的五位教练里有四位都是女性教练。这在格斗领域里是极其少见的比例，因为无论是哪种格斗项目的训练和竞技环境里都仍然是由男性主导的。在现有的格斗环境里，女教练带课的通常是两种情况：

1. 职业资历的绝对优势。
2. 专门为女性学员开设的全女课。

我最近去的这家女教练为主的拳馆就属于第一种情况，这家拳馆不仅没有全女课，而且几乎所有课都只有零星几位女生，其余几十人都是男的。这几位女教练的职业履历太漂亮了，其中包括一位国家冠军和一位地区冠军，而另外一位男教练就只是一位 职业选手。

我连续订了好几周那位国家冠军的课，去之前我就很期待，对她带有天然的敬意。

她的教学方式和我的其它拳击训练并没有很大不同，都是热身、学组合、练组合、技术实战、实战的训练模式。实在要说有什么明显不同的话，可能是她对女性学员比男教练要温柔宽容一点。虽然说她上课时从来没有笑容，全程看起来都很凶，但如果有女生说自己做不了，她就会给她降低难度让她做容易的动作，如果有女生不愿意参与实战，她就会让其在一旁休息。另一个明显不同来自于她的存在，同样的示范动作，由她做出来会让我更有“我也要打好！”的劲头，她的存在就已经起到了榜样的作用。

我很喜欢这位教练，直到有一节课上，我听到她对其中一个男学生怒吼了一句“Hey! You! Stop fighting like a girl!”

我当时正在实战，没有脑容量去反应这句话。但一直到训练结束，她的这句话都在我脑子里不断重播。

我不理解。她是职业拳击国家冠军，她是女的，她打得比在场所有男人都厉害得多，she is a girl fighter. “Stop fighting like a girl”这样的话怎么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呢？怎么能用这样的话来刺激男性训练呢？

我不理解。她打破了女性职业拳击的天花板，她是女性力量的代表，她在这个领域里夺得了比同组男性多的权力，她投入最多心血带的学生只有两位，两位非常有潜力的已经赢了很多比赛的18岁女孩，她明显在真切地投入心力推动女性拳击的发展。“Stop fighting like a girl”这样的话怎么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呢？怎么能用这样的话来刺激男性训练呢？

回家路上我就有种“我不想再来这里训练了”的冲动。

坐了一路车之后回到家，我惊觉：我为什么要为这件事如此困扰？它扰了我哪里？

然后我发现，我之所以对这句话耿耿于怀，似乎是因为我急于对她做一个简单和笃定的评价。我扰在我无法否认她在女性拳击领域的实际付出，但也无法接纳那一句“Stop fighting like a girl”的厌女语言，我似乎在左右掂量这两边事实但又无法决定孰轻孰重。

可我为什么要对她做评价？我评价她，于我，于她，有什么意义？好像都没有。
有意义的是什么？
有意义的是我敏锐地察觉了到了这句语言的厌女性质；
我观察着拳馆生态中的不平等现象；
我通过经历和思考从而调整我对外界人事物的过度期待；
我存在就增加了这个环境里的女性含量；

我并不活在完美的女儿国里，现实中无论哪里，无论什么领域，都谈不上真正的平等，无论多么厉害地打破了天花板的女性都可能余留着厌女的固化陋习。每当看见，我都会有一种“你太让我失望了”的冲动情绪，那但凡有社会生活，这样的情绪便会随时环绕着我。

久而久之，我意识到，我的这份失望并不会改变任何现实，只会导致我自己荷尔蒙失调。

于是我有意识地带上冷漠观察者与高效吸收者的眼镜生活。我仍然察觉生活中的每一处不平等，我仍然不认可，但同时我要在其中生存，并活得越来越好，越爬越高。

生活中几乎每个场所都有形无形地受男性主导或受男性干扰，在自己舒适区呆久了一旦遇到这样的环境，本能就会想离开。但我若离开，我们若都离开，男性的舒适领地只会越来越大。

不退出，才有赢到最后的可能。

那位教练姐姐用行动推动了当地女性拳击的发展；她有不自知的厌女语言习惯；我会继续训练，越练越好。这些都是事实，我观察到了，我思考过了，我继续行动。

至于我如何评价她？我不需要评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