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和窟上的维族同事相处得很愉快所以写一点小事
高中以前我都特喜欢和各民族的同学玩,身边有一大帮不同民族的朋友。家属院里玩的最好的是哈萨克族的竹马乌拉尔,小学时最好的朋友是茹扎、伊利孜拉、阿克玛哈力,初中时同桌叫伊克拉木,是一个绿眼睛的维吾尔男孩,异常聪明;还有一个喜欢把袖子挽起来装作小混混但实际上个性老实善良的斐达吾斯,此人有一阵子曾试图认真地找我偷师语文。想起来。恐怕所有人在当时都未觉得彼此真有什么巨大的差别。
一上高中差异就出现了。有的没上高中,有的去了民语班,而选择接受国语高考的,也未必进得到快班。他们之中选文科的又更少,于是高二分科后身边的维族、哈族同学几乎都消失了。
大家就这样各奔东西,傻乎乎的,也没有什么泪流满面的别离。都觉得还在一个城市,没什么问题;我们想不到同在一城也可能没有交集的契机。我高中后其实见过斐达吾斯一次。他站在民语班的队伍里用维语与同学讲话,大概没看到我。我很想打个招呼,但不知为何却没勇气说出口。很多顾虑莫名其妙地升起:他在我监督下背下的课文现在是不是都没用了?我好像也插不进他和朋友的对话…手足无措。只能多看几眼,草草走开了。我到底能说什么呢?从那时起我有些畏惧了。
后来又活了几年,风声鹤唳种种听到现在。我想自己仍然喜欢他们,会设身处地思考他们如何看待时事,始终热爱我们共同的文化和历史。但是,我其实已经好久好久没和一个民族朋友进行非业务的对话了,而我甚至对此意识模糊。直到这次考察开始前我才突觉惶恐,怀疑自己只是纸上谈兵,早已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易地跳上朋友的自行车后座哈哈大笑,熟得像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如果我根本没法融入呢…那我得是多失败、多假的一个人!强烈的不安甚至让我开始幻想干脆出现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来个不带任何翻译的日本游客什么的),然后我一瞬完美解决使他们不敢小看我或欺压我。若不能暖若春阳那就坚如寒冰吧!
唉,可是不到半小时,这廉价冰就已经化了。扯皮,观察游客身上奇怪的配饰,讨论食堂中午有什么难吃的,昨天水库放水时抓的鱼,爷爷口中信誓旦旦的传说。保安A每天下午用摩托运来一只精致小瓜,放进泉水里浸冷再开了大家一起吃;下雨停票玩笑性质地祈祷干脆下大今天就下班了。好像回到了恐惧发芽前的时间,什么都忘了。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反而处于一种亢奋中:原来我还幸运地留着自己重要的组成部分,他们也并未发生本质上的变化。那时畏惧和顾虑的始终是我,不是斐达吾斯。
短暂的调查也结束了。几年后再到窟上也许大家又四散八方了。至少这次要好好和每个人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