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红erlintu 24-07-15 14:43
微博认证:作家,著有《误读红楼》等

了不起的张小姐

我家上一位钟点工离职时,朋友把小张介绍给我,说很不错。有多不错呢,她觉得,小张假如不干这一行,干别的,也能有一番作为。

当小张来到我家,我对朋友的话由衷怀疑,这个小张看上去很是木讷,活倒是干得还不错。她走后家里亮度都都被调高一度,垃圾桶、饮水机、洗地机器人被擦得雪白——我再也不怕我妈突然来我家了。

我跟朋友反馈,这个小张挺好的,话也少。朋友笑起来,说:“你不跟她说话,她就不跟你说话。你跟她说话,她也会跟你说话。”

我感觉朋友的这个话大有深意,似乎小张是个很能说话的人,说得我倒有点怕。我家曾请过一位钟点工,哪里都好,就是话多,她看我开空调,问:“你为什么开空调?”我说:“热。”她说:“可是我觉得不热。”看到快递箱子会踢上一脚,问:“这是什么?”我怕引出她新的问题,就说:“没什么。”她的过于好奇,成功地把她来的那天变成一周里让我压力最大的一天。

为了避免历史重演,我想好了这次尽量不闲聊,但总会随口聊点天气啥的,而怎样看待一个暴雨天,也能透露出一个人的三观。我渐渐觉得,小张这人“三观”挺正,遇事不抱怨,说话公道,还非常领情。

有次她说端午节去看望婆婆,她丈夫犯懒,不想去,她拖着拽着要她丈夫去。她婆婆以前跟她处不来,但她要给孩子做个榜样,不然将来儿子会觉得,也可以这样对待她。而且,她说:“她那时候对我不好,是因为她强,她厉害。现在,她老了,我就这样对她,跟那时的她有什么区别呢?”

我听了心里一震,很多人受了欺负,只想变成能欺负别人的人,像她这样,有了能力之后,自觉地提醒自己不要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这境界,不知道高出了多少人。

她帮我找到了一条不见很久的项链。我说:“我就说这条项链到哪里去了。”她笑起来,说:“我觉得你是个很在乎别人的感受的人,如果是那种不太注意的人,早就直接问我了。”

她这句话让我很意外,我没有直接问,是因为我家的东西经常不明不白地消失,又经常不声不响地出现,我懒得去找。我没想到,对于她来说,感受会有那么大的差别,看来,人不在某个位置上,真的很难感同身受。

我们有时也会交换八卦,小张说起她认识的一个人一个月只有两千块钱,日子过得挺那个什么襟什么肘的。我说捉襟见肘,她说对对。

这个事情很有意思,我知道她只有小学文化,这个词不知道她是在哪里看到的。看到了,没记住,但是那一刻,她感觉这是最合适的一个词,像一个写作者那样,固执地要把这个词找出来,而不是用“挺那啥”之类的词带过。我简直有点惭愧,我自己写稿时有时犯懒,明明知道有更合适的词,但一时想不起来,都会用差不多的词应付过去。

张爱玲曾说,有人虽遇见怎样的好东西亦滴水不入,有人却像丝绵蘸着了胭脂,即刻渗开得一塌糊涂。高渗透性的人,看见好东西就会立即吸收。小张就是那种高渗透性的人。

她跟我说,她曾经不明白,有些话她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丈夫听,为什么他就是听不懂,非要做那些让她不愉快的事。后来有天她给一个主顾擦书架,看到一个标题:《你不可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她一下子就懂了,她丈夫不是听不懂,是不想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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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安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