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到就是胜利
——看南京大学戏剧周演出《最后一次承诺》

我在心中起身为这部韩国小剧场作品鼓掌，我想郑重地，替所有心怀隐忍和屈辱的，并面色平静的蝼蚁们，包含我自己，起身给编剧、导演、和台上的演员们鞠躬。历史只会记住攻占山岭的英雄，供人们投射出自己没能实现的幻境。而戏剧之光的魅力，正在于戏剧烘托出卑微的灵魂，让那些胆怯的、躲闪的，但内心始终不能丢掉的自尊被看到。

《最后一次承诺》是在我所有的偏见之外收获到的喜悦。原因是我身处被韩国影视口水和强大的娱乐复制的市场里，本能地对“韩味”的一切保持距离。戏剧作品几乎从未看过，听说过的，来过中国的韩国演出也基本处于小型音乐唱跳和小清新电视剧风的范畴里。请原谅我的孤陋寡闻，在看到南大的这场演出之前，我确实对韩国戏剧的认知是空白和偏见。

南大的这次舞台呈现，可以说就是韩国语言的翻译版，没有一丝一毫本土改编痕迹。我开始认为这是十分危险的，观众也许不认中国人演的韩国群众，观众也许会不断地挑剔这舞台有点韩剧的样子，甚至会想这一切与我何干……是的，我们就是生活在一个“这一切与我何干”的沉默的社会里。然而这些杂乱的想法很快被演员们本分，克己，遵守韩国人行为模式的表演说服了。特别是女主角，我从她身上看到了被隐忍压弯了脊椎的感觉。还让我意外的是，这个来自大学里的剧社，演出呈现整体上没有学生气，当然也没有剧团城府的表演习惯。可见他们在戏上排练、磨合的时间足够长，足够细腻，才会使这个故事性弱，有韩国语言逻辑，社会背景生疏的作品散发出人性共通的路径。

我国观众对运动并不陌生，制造事件性，也是时不常冒出来的，在自我麻木的社会里，燃烧无聊感的集体行为。所以我对运动本身毫无兴趣，对运动的前因后果，戏剧性的跌宕起伏同样没有兴趣。我认为的“戏剧性”，从来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因事件而引人进入到模糊的道德海洋中，我们在游弋中分不清对与错，高大与弱小，胜利或卑微，我们只是被推动着，被身不由己着，被文明捆绑着，被迫遵守着规则，手里攥出血的，是只有自己能够理解的承诺和边界。当你从一部戏剧作品里看到不同的人手里攥出的血，并也试图看看自己的掌心时，那么这部戏剧作品就拥有了戳破社会面具的、人性的犀利。

舞台的银幕中一直有整个运动事件的场面，在人们严肃的，整齐的示威、游行的动作中，本剧编剧切入社会痛点的方式与众不同，她着眼于焦点背后的、流水线一样标准的、缓慢的、以麻木杀人的庸常感，让不知所措的灵魂们成为舞台的主角，是此剧以微小发聚光的精彩！我不知道因为什么机缘巧合南京大学的剧社会选择这个剧本，并真诚地还原了剧作。作为观众，我感动于南大以戏剧之心对这个时代坚持发声的勇气！

当时代的浪潮涌过，冒头的丰碑固然是一种伟大，而弱小的尊严被看见，才是文明的胜利。

北小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