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裁缝铺
“三十年如一日，我坚守一份手艺”
——访谈裁缝万师傅

万师傅
年纪：51岁
成长地：江西南昌附近农村
目前职业：裁缝
采访地点：北京
采访时间：2024年4月

裁缝，是一个手艺，一门工种，也是人类自从有了衣物服饰以来就跟随我们生活的最古老行当。过去，每个村落，每个社区，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裁缝。人们的日常生活是离不开裁缝的，而裁缝也是个体经济里最有代表性、最不可或缺的部分。在服装产业化、工业化的今天，裁缝却离我们的生活越来越远了，成为了一个逐渐消逝的行当。但在今天，只要你稍加留意，每个城市小区还是有自己的裁缝铺的。它仍然是一个手艺，一份工作，顽强的存在着，服务着无数的寻常百姓，也是许多勤劳工匠赖以生存的生计。

我就是在小区旁边的便民菜市场里遇到裁缝万师傅的，这里有他经营的一片小小天地。我跟随他走进裁缝行业，走进了他的北漂生活，听他讲述了人生的故事，更听他分享了对乡土中国的眷恋。

万师傅50多岁，个子不高，圆脸盘，一说话就能听出来是南方人。他出生成长在江西南昌附近一个乡村，做了三十多年的裁缝，在北京打拼也将近二十年了。

一接触，我就发现他的性格特别直爽，很是健谈。刚刚开始访谈的时候，他就聊起自己奶奶的事情，一说，眼睛里就泛起了泪光，这立即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万师傅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我在裁缝铺里看他是如何工作的。他讲到，在做裁缝的过程中，天天都要和客户打交道，什么样的顾客都有，有时也会遇到对方不理解和不尊重的情况。通过他的讲述，我发现他是一个有个性、有棱角、有骨气，特别爱憎分明的人。他说：做人“不为五斗米折腰”。

但他也有柔情的一面。街上有流浪狗，他看了同情，就给他们喂食。后来还把狗带回去养。

进一步交流，我发现万师傅的知识面很广，他对许多社会问题都有长期、持续的关注，也有不少见解。他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局限在裁缝铺这片小小的天地里。

他讲起自己的儿时经历，说起自己的乡土，也逐渐让他的人物特征更加鲜明起来了。小时候他身体比较弱，没有力气和小伙伴们出去奔跑打闹，时常生病也常常和学校请假在家休养。还好他父亲是村子里的乡村教师，有文化，家里也有不少书。所以，很多时候他不去上学，就呆在家里自己看书，而读到的许多都是武侠小说。万师傅特别仗义执言、乐于助人，喜欢帮助弱者。他身上那种“侠肝义胆”的品格特性，也许就是通过小时候看武侠小说塑造起来的。

在北京漂泊将近二十年，但他的心仍然留在自己出身长大的乡土，总是惦记着乡亲父老。他说，自己从小就喜欢帮助村子里的老人，能帮一点小忙就帮一点小忙，从小总是去探望村子里的孤寡老人，把自己的吃的留给老人们，帮老人们打井水。即便到现在，每次回到村里，他还会帮村里的孤寡老人们做点事，哪怕只是很小的事，比如调一调网络、弄一弄电器等等，这样的事情，他几十年的坚持做下来了。

但对于乡土，他更多的情绪是惆怅、感伤。他总是说现在家乡的人情越来越淡泊了——这个问题显然让他非常的“耿耿于怀”，时不时在交谈中，他就会忍不住感慨：“唉，现在人情都淡薄了，不像以前了。”

万师傅说，自己观察，乡村的变化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没有人了，年轻人外出打工，都在城里买房了，乡村里只剩下老人了，到处都是家门紧锁的状态，感觉一片荒凉；另一方面则是人情的变化。他回忆说，自己小时候的村民都很淳朴，那时家家户户都没有什么钱，人们似乎也没有什么金钱概念，习惯以物易物，相互帮助。而现在，人们都习惯用金钱来衡量彼此关系的远近高低，变得十分的物质化。

我们习惯认为，南方人——特别是南方的乡土中国——会保留许多中国传统文化价值与观念。万师傅就是再典型不过的这样一个人，他非常的传统，家族观念极强，对家族亲情极为看重。父亲去世后，他认为自己作为家里的长子，就应当把家里所有的亲戚们都照顾到。大家族里，逢年过节的拜访，各种丧事礼事，还要不少在我们看来实际上是远房亲戚的一些事情。但无论多麻烦，经济上要付出多少，他都认为自己有责任，要回去处理。他说，其实现在家族里，像他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人们都在城里工作，回乡会影响工作，也有经济成本，很多人是不愿为了家族的事情返乡的，传统观念毕竟也一天比一天淡泊了。而他，还在坚守，从一而终、执着守护着，为家乡，为家族，坚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只不过时代环境变了，像他这样的人变成了少数。乡土中国在远去。这一切，都让他颇为伤感。

但万师傅也是一个非常知足感恩的人。他自认为比父辈过得幸福得多，感恩自己能够生活在和平年代。那是一种由衷的感恩——因为自己能够生在和平年代，而庆幸，而感恩。我觉得这样的心境并不是大多数人能够想到或者真正理解的。但我在他身上看到了。

万师傅有非常好的手艺，专心做一行，坚持积淀了三十多年。但他的生活是清贫、很艰苦的，每个月到手也就五、六千块钱，实际上比许多没有手艺的工种收入还要低。但他很是知足常乐，觉得自己没有被风吹日晒，能坐在屋子里工作，也是一种幸福。他能够非常坦然、超脱地接受那些在许多人看来生活中不如意的事情。他认为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不需去抱怨，坚守初心，坦然面对，静下心来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这个仗义执言、浑身侠胆的人，内心却又是如此的积极乐观，如此的淡泊与宁静。

在两集纪录片里，我跟随万师傅见证了裁缝行业——这个最小的个体经济单位——所经历的时代变迁。我跟随他走进了乡土中国，感受到了“再见炊烟”：伴随祖国大地的城市化、工业化进程，乡土中国却被逐渐的消解、没落、凋零。年轻人拥抱城市，选择不再回来。许多最美好的事物，我们的传统，我们的习俗，我们的文化，其实又深深地扎根在乡土中国，离不开乡土中国。

美丽的乡土！美丽的中国！我被这些万师傅所怀念、所眷恋的美好事物深深感动。但我所能做的不多，只是通过视频和文字，把像万师傅这样寻常中国人的故事纪录下来，作为我们经历的大时代的一个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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