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排练结束,成员们陆陆续续离开练习室,全原有却待在原地未动,他晚上要在公司给粉丝开直播。
艺人的工作带给了他许多。财富,名誉,万人体育场里涌向他的欢呼——却也夺去了一小部分东西,比如自由。大到在外行走,小到诸如一个完全由自己支配的生日,一张飞往国外的机票。
但是世界按照既有法则正常运转,公平是底调。
所以有得必有失,他得到的已经比失去的要多得多。还有什么不满足呢,贪得无厌只会让人变得面目可憎。他明白这个道理时还不算太晚,还来得及调转方向,选择另一条结果看上去更加清晰明了的道路,
是迷途知返,也是遵循人类规避风险的本能。
可惜他把复杂问题简单化,人生不是选择题,选项A的确是错误答案,但所谓正确的选项B又真的存在吗?
水杯落在了练习室,文君汇去而复返。里面只剩全原有一个人,坐在角落,低头在手机屏幕上随意地滑着。
一小时前也是在这个地方,成员挨个与他拥抱,队长端着蛋糕走向他,祝福语淋漓落下,他在簇拥中完成一场不算盛大的生日宴。
文君汇站在人群之外,并不算冷眼旁观,他的手掌跟着生日歌的节奏缓慢地拍。
练习室的顶灯被按灭,为了那几支取代电灯的烛火。全原有在歌声中双手合十许下愿望,睁眼后抬头只看见一双仍然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却不肯施舍一分眼神给今天的主角。全原有也把头偏开,他不想做小丑。他朝众人微微鞠躬,道一声谢。
盛大之后是落寞,影视剧里经常这么写,因为强烈对比才能彰显戏剧冲突。可全原有的人生看似光荣却平淡无比,于是他落在这一幕里只显得滑稽。
文君汇隔着大半个练习室注视着他,全原有抬起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应对。白天在人群中尚能找到一个支点,好让他不至于狼狈失态,可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跷跷板的一头高高翘起,他无处可依。
上次和文君汇单独相处还是半月之前,对方又要回国,全原有就坐在保姆车后座,司机因为某些原因提前下了车。车里气氛奇怪,全原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自我劝说的话已经在路上强调过千百遍,文君汇的人生他不能也没有资格插手。
可谁来理解他呢?
这次回去两周,下次呢?
两个月还是两年?他还能在首尔留多久,全原有不敢去算。他只是温吞地沉默着,直到文君汇开口,他说我先下车了。连一句正经告别都称不上。
于是在沉默中爆发,他突然拽住文君汇的领子,推着他向后。背猛地撞到车壁上,文君汇连半分声响都没出。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全原有,浅淡的恨意从对方眼里流淌而出,除此之外,里面还倒映着自己那张,与全原有截然不同的,平静的脸。
文君汇慢慢把全原有的指节掰开,窗外是炎炎盛夏,他的声音却冷得浸骨。
他说圆佑,你冷静一点。
全原有无语到微笑,他说文君汇,你要我怎么冷静?如果今天我没有上这辆车,要过几天才会得到你回中国的消息?一天,两天……还是直到你再次回到首尔?
声调一点点升高,到最后近乎嘶哑。全原有的眼底起了一片红,文君汇的嘴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未说。
他见过许多面的全原有,无论是高兴的还是悲伤的,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妥帖接住,即使是在床上的片刻失控,他也会尽力将对方纳入怀里。此刻却踌躇起来,因为源头是他。解铃还须系铃人,但倘若系铃铛的人一开始就自愿打了死结呢?
车窗被叩响,起飞时间将至,文君汇松了口气。最后一个指节归位,他说抱歉圆佑,这些都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他回来时已经是七月中,首尔彻底入夏,演出在即,所有人都全身心投入到排练当中。
他和全原有的关系却降至冰点,以往不是没有过这种时刻,但一个亲吻或者一个拥抱就能和好如初。这次却不一样,没有人肯先低头。因为知道于事无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走到今天也是十几年日积月累的结果。
可这些天无论他们两个怎么装体面装正常,仍然有成员看出不对劲,话里话外都是试探,文君汇只好报之以微笑,说你想多了,我和圆佑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全原有在几米之外听到这句话时差点笑出声,文君汇是天生的演员,留在韩国当爱豆确实屈才。
好比此刻,他居然能神色如常地冲全原有点一个头,说我水杯忘拿了。
全原有偏头看去,就在他手边。所以文君汇无可避免地走向他,弯腰,却在碰到杯子的下一刻,手被人攥住。
文君汇想要挣脱,却动弹不得。他想让全原有放手,抬眼又住了嘴。全原有正盯着他,一语不发。神色如常,同他此刻手背上的暴起的青筋形成鲜明对比。
应该是恐惧的场合,文君汇却无端生出几分难过。以至于全原有说我今晚会去你家时他没有拒绝。
事后反应过来那明明是陈述句。
直播照旧,已经出道十年的模范爱豆坐在蛋糕后面聊日常也聊自己,提到文君汇时却像是设置好的程序出了错,游戏机被捏响,他惊慌关掉。
文君汇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关掉直播,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后又把准备好的蛋糕摆到桌面之上,他没忘记今天是他的生日。
门铃响起,半小时前还在手机屏幕里的人出现在他的家门口。
文君汇领着他来到蛋糕前,没有人说话。文君汇伸手去拿蜡烛,却被全原有按住,声音很低,他说不用,愿望已经许过了。
文君汇的手肘偏开几寸去拿刀,又被阻止:不用,蛋糕也吃过了。
一切动作都被强制停下,全原有这是连缓冲的时间都不肯给他留。文君汇把手收回来,低头凝着蛋糕上那朵紫色的奶油花,静静地等待着属于他的铡刀落下。
可全原有开口时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说我今天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以前现在和未来。文君汇,我们已经认识十二年了。
几乎占了生命一半的重量,以至于他想切割都无从下手。迷途知返是假,无路可退才是真。他早就在和文君汇的日夜相处中给自己断了后路。
全原有抬起头,文君汇眼里的愧疚倾泻而出。想说抱歉,但他们二人之间不明不白又不清不楚,事到如今连抱歉的理由都寻不到。
他却是实实在在亏欠全原有良多,可归还的代价他承受不起。草蛇灰线从他来到韩国那日被埋下,如今牵一发而动全身。遗憾幻化成无奈,文君汇又说起从前,他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穿着件黄色校服,帽子反戴……
没有铡刀,取而代之的是全原有的泪水。落在蛋糕上,热度将那朵紫色的花融化。
文君汇的指甲陷进掌心,好像沉默是唯一的应对办法。但他知道到此为止,宣判再次延期。
他消磨耐心也消磨爱,可还没走到穷途末路,虽无转圜的余地,但在这之前,他愿意把瞬间当作永远来度过。
他用亲吻去阻止下一滴泪的落下,然后在拥抱里得到宽恕。
月光透过窗帘斜斜地照进来,帘影柔和的横在文君汇胸前,像是把他横切成两半。全原有覆身向前,于是月光被他遮住。
冷静的罪犯被疯狂的侩子手所宽容,他们短暂在这种扭曲的关系里达到平衡。风吹动窗帘,地板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一切都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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