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了三米香云纱，想做衣服，买回来发现裁缝不好找，不好找的原因是，太贵了。随随便便做一套简单的褂子➕阔腿裤，工费800-1200。

大意了，我对裁缝的印象还停留在很老的从前。在我小时候，村里的大姐姐如果初中读完不继续读高中，就会找其他门路，比如学美容美发，学裁缝，或者去机场打零工。

在吾乡大人心中，千好万好不如有一门手艺好，于是街道上的裁缝铺很吃香。街道是村子不远处的一条省道，东西两侧有零点店铺，裁缝铺坐落其中。门是古早时期的合叶木板门，由许多细长条组成。

裁缝铺不大，放着几台缝纫机，一个大大的工作台，台上总散落灰色，蓝色，黑色的布料。裁缝铺对我充满吸引力，那里就像另一个世界，气味也不同，气味是湿中带着布匹特有的沉静。又因为学徒都是女孩，总能闻见雪花膏。

我经常偷偷去，借口是找我大堂姐。大堂姐温柔可亲，总是微笑，还有她的朋友，我同学王成的大姐王海燕。海燕长得很像她妈妈，却比她妈美很多。浓眉，大眼，似笑非笑，看人时低垂眼帘。我当时就很迷她的笑，后来长大了，很久很久之后，看港片才知道，原来这种笑是很有风情的，熟女那一路。

大堂姐没学完，她去城里学美发去了。我就没借口再去裁缝铺，也无从得知海燕的手艺如何。大概也不咋滴吧，因为我从没听说过海燕做了什么衣服，却天天在露天舞厅看见她和一个男孩跳舞。

那几年吾乡流行跳舞，夜幕降临，舞厅人家打开闪光灯，打开音响，慢四的声音悠悠传开，人们的脚就不由自主走过去。看的人多，跳的人少，和店家买零食的人少，看别人吃零食的人多。

我不怕累，一晚上都站在那里看。仔细观察每一个跳舞的人，在心里默默给她们评分。评来评去，我认为海燕当之无愧是第一。她很尊重这个舞台，每次来都穿着套裙，涂着眼影，还抹一点淡淡的口红。她不大笑，只带着略显矜持的微笑。她全程不和舞伴聊天，只沉迷跳舞。

他们是舞伴，只是舞伴，跟着一首首舞曲旋转，整个人都是绷紧的，优雅好看，珠联璧合，他们不看对方，却配合的天衣无缝。他们才称得上跳舞，其他人那是什么鬼，分明就是走步。有很多人企图学海燕，但都学不像。我很早就知道一个成语，东施效颦，就是从这些女孩身上学来的。

看到这里你应该懂了，我是海燕的唯粉，基本上没啥理智，所以我的话也算不得准。

后来传说海燕要结婚，我很吃惊，据说她的女婿是给他家开工程车的晚班司机，一个高大白净的男生。我不是说那男生不好，但他看上去不像会跳舞的样子啊，总是睡眼惺忪，无精打采，腰都直不起来，这肯定不行啊。

海燕还是结了婚。海燕在娘家时，大家都说她不好。不好的原因是脾气怪，爱生气，和她妈妈吵架，还闹自杀。她妈苦着一张脸，到处和人说海燕的种种胆大妄为。

但是她嫁人了，口碑开始发生逆转，我听到的零星消息是，她婆婆可喜欢她了，说没儿子可以，没海燕不行。她村里人也可喜欢她了，说她和气，爱笑，爱帮人。还有人说，呵，为啥喜欢她，还不是因为她会裁缝。

我这才想起来，海燕除了跳舞还会裁缝。有一年我妈买了一块粉色布料，料子滑滑的，上面有闪亮的连接的小方块，我妈说：这个布给你做一件单衫。我说好啊，谁做？我妈说：海燕。我因为“海燕”这两个字开心了很久很久，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喜欢海燕，但我自己是知道的。

那件单衫做好了，哪哪都合适，袖口还特意做出了一组花边。老实讲，对于当时已经十三四岁的我而言，这种花衣服已经没多大吸引力，可我还是很喜欢，走哪里都带着，带着也不穿，就看。一直到高考完，把宿舍的行李统统搬回家，我还看到了这件单衫。

时间会让人长大，时间也会让人的口碑发生逆转，但时间拿衣料没办法，尤其是不咋穿的衣料，鲜艳就像从前。

海燕是和我唯一有交集的线下裁缝，她帮我做单衫的报酬是20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