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临中元,港地连日阴雨不见晴,心浇郁燥身浇湿,眼下亦生出斑驳苔藓。
飞发铺中风扇开足仍呼吸闷堵,龙卷风收好卷发细杠回身,小架上本红皮账入眼。未夹烟只手翻开,头页是信一工整字迹:壬戌九龙城寨街坊盂兰胜会.款账。
一手养大的孩子向来做事周全,自接过盂兰胜会诸般事宜,年年一本红皮新账,从不与其他账本混放,甚至会刻意放在干燥洁净处。
龙卷风继续翻看,后一页开始记录各家各铺各人筹交到信一手中笔笔善款,城寨规矩,盂兰胜会花费先由城寨街坊自愿筹集,无分多少亦无定额,有心就好,不足部分由龙城帮公账出数补齐。看今年总账,大抵同去年一样,街坊同帮派一半一半。
入款记细,出款又更细。小到黄纸,大到千斤善米,哪间铺入何时入记录清楚明白。不必亲眼睇,阖上账本龙卷风只需吐出口中烟,袅袅中就可想见信一修长道身影倚在桌前,垂首眉微皱,清清楚楚记下每笔账目模样。
外面喧哗声渐大,龙卷风撑伞下楼,城寨街坊老老少少相携在小雨中各自出力做事,纸扎铺些老师傅带徒弟,躲着过往街坊和搬运善米捆扎街衣班人,将两层楼高鬼王大士整身像搬向大士台安放。信一在施米棚中单手叉腰,正同神功戏班老板交谈。
来来往往人都声叠声叫“龙哥”,信一回头看过,快步跑到龙卷风伞下接过伞柄话“大佬,要唔要睇下戏单。”
龙卷风只笑话“你定。”手替年轻人抹去鼻侧雨滴,又捏信一宽而又平肩膀。
不多时鬼王大士像立定立稳,纸扎铺老板惯例来请龙卷风上头炷香。这就不好打伞,龙卷风走入细密雨幕中站定,山岳岿然,信一收伞交给提子,去香台点燃三炷香交给龙卷风后退到三步远处,静静守在身后。
都妥当,信一撑伞先送龙卷风回飞发铺。
城寨街坊都在忙盂兰盆节的事,加上连日阴雨,生意唔多,惯常这几日发屋不做生意。龙卷风替信一开了门,又先将灯打开,信一从他身边过烧一壶开水泡茶,回身突然发现龙卷风扶住墙面不动,眉头也攒紧。
“大佬,怎么了?”信一迎上去让龙卷风扶住自己问。
“年纪大了,阴湿天,脚抽筋。”龙卷风不当回事,只是安慰信一。
年轻人撑住自己大佬慢慢挪步到沙发上坐,半跪下去托住龙卷风抽筋的那只脚先踩在自己膝头。信一一向贪靓爱干净,但半分不在意龙卷风被泥水沾湿的皮鞋鞋底踩脏己身黑色长裤。
等龙卷风调整到舒服坐姿,信一才替他脱掉皮鞋,力度适中地在不舒服处揉捏。
“揉开就好了。”信一话,不抬头一心一意替龙卷风放松。满室沉静无声,半晌过后明显感觉到龙卷风小腿肌肉不再紧绷,信一抬眼得见自己大佬已经舒展的眉头,和带着恬淡笑意的眼睛。
红色大花笼外风雨仍旧。
龙卷风俯身本要扶信一起来的手落到了年轻人修长脖颈一侧,拇指抵住生机搏动血管缓慢摩挲。信一呼吸都重起来,胸膛起起伏伏,双眼眷眷绵绵,只一味睇住龙卷风霜雪几十年沧桑不改俊朗容颜。
颈间黑色条tie被龙卷风扯松些,信一能略顺畅呼吸。父子之间距离随龙卷风倾身来愈发近,年轻人不大生受得住这样暧昧眼眶激红,唇在咫尺,龙卷风最终是把这个吻落在了信一额头。
信一喘出声,心绪如窗外雨丝纷乱,双眼都水汽迷蒙。
“一哥。”隔发屋门,提子在外高声呼唤:“秋哥的人把龙袍和善米送到了。”
龙卷风替信一将条tie系好,比他亲手松开前还紧些,话:“去吧。”
信一替他穿好鞋,起身又脱下外套盖在大佬膝头才离开发屋。
盂兰胜会不止一天,各日有各日事,有街坊中老人们帮忙操持,信一只需料理钱账出入。晚上回冰室吃晚饭,龙卷风先到,阿七斩好码好两碗叉烧饭送来,七嫂招手话:“八分熟溏心蛋,自己来拿。”
是等信一进了门现煎好,最好味的。
信一去洗过手才端煎蛋来坐下,不坐龙卷风对面,坐一侧,好近好近贴着肩膀坐在身边。信一边食边聊些下午发生琐碎小事,话提子几个装大米进香炉香插不进去被玛丽糗到脸红似猪肝,又话明日有风晚间纸扎铺师傅在纸扎后面绑绳固定,前面看纸扎细碎动起来吓哭正偷拿贡品甜糕吃几个细路仔,龙卷风饭量不大,早早吃完,饮着冻柠茶边笑边听信一说。
七嫂收桌路过,话你笑别人?你十岁时龙哥发屋停电夜麻麻被发型头模吓到哭整夜发烧,龙哥不抱不肯瞓觉,上厕所仲要人陪,忘啦?
信一人都窘迫蜷缩,脸埋到龙卷风肩后抿着唇笑,闷到泛起潮红。龙卷风伸出只手臂环住信一不要笑摔掉椅子,只是偏着头照看自己的年轻人,轻声在信一耳边叹:“笑开心就只顾向里抽气边个教你的,放声才好透气了。”
笑到手软脚软从大佬怀里坐直都是几分钟后,信一咬住汽水吸管还嘴:“是呀风水轮流转的嘛,同七嫂你一样咯。头次见七哥话头又光人又丑,如今仔都八岁啦。”
牙尖嘴利笑容又比汽水甜,两句话找回场子。
发屋不做生意方便补货,晚饭后信一同龙卷风一齐点过染发剂存量,药水,毛巾,又到靠门偏外把发椅处点算粗细发杠同皮筋。没点过半,双眼一黑,不知是因为戏台在接电灯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太湖楼停电了。
“大佬…”唤声刚出口,腰间已经被只大手握住,年长信一许多的粗沉声线在耳旁带着无奈话几大个仔,仲怕黑。
信一用自己额头轻撞龙卷风下巴,话:“是啊,中元节嘛。”
“过几天才中元。”龙卷风捧住信一侧脸,双眼习惯黑暗后能看到些轮廓,多谢信一摘掉架在鼻梁上墨镜。
“大佬…”信一双眼像浓夜中烁烁晚星,挨好近声好低,话:“是不是我大了,你就不钟意我了?”
漆黑中陷入落针可闻寂静,良久后龙卷风才答:“不是。”
“是更钟意你太多。”
白日着落有错的吻终于落到嘴唇,龙卷风单手撑住信一精壮把腰抱到理发镜前台面坐稳,压抑住太多无可言说的,都借这个难分难舍的吻剥开封缄。
条tie滑落到地面,信一仰头将血管同咽喉一同奉呈龙卷风唇边,被吻到腰塌时分眼前突兀花白,电来灯亮,信一失神偏头一颗硕大发型头模幽幽与他对上眼神。
…… ……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