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时光读书会
24-07-25 15:34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潘志远|昔人已乘白云去

严羽《沧浪诗话》云:“唐人七律诗,当以崔灏《黄鹤楼》为第一。”

这首诗,我年少时,即能成诵,却在唐芮挺章《国秀集》、殷蟠《河岳英灵集》以及敦皇手抄本中,读到了异样的版本:

昔人已乘白云去,兹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春草青青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花江上使人愁!

稍加对照,便能找出四处不同。为此,颇感到憋闷。

耐下性子,细细一想,既然诸多文本均作此载,当是崔灏诗的真貌了。

黄鹤楼,位于武汉蛇山之巅。楼高五层,重檐飞翼,直上云霄,琉璃参差,遥接蓝天。登上此楼,凭栏远眺,武汉三邑,尽在眼底。

当年崔灏路经此山,登上此楼,远望江天寥廓,千帆竞发;俯瞰古树参天,浪碧涛回。

翘首天边,白云在眸,生气出“千载空悠悠”之叹。当他低目,汉阳可望,晴川历历;鹦鹉洲上,春草青青,便有了诗颈联。时序在三月阳春,杨柳堆烟,繁花似锦,尾句之慨,也就水到渠成。

纵观崔灏全诗,都是目光所触,景牵情动,情动诗见,一幅清水芙蓉、天然雕饰的境界。

今天我们所读的《黄鹤楼》版本,不乏有斧凿之痕。

好端端一首诗,为何面目“四”非?后来,方知是清初才子金圣叹所为。

他极喜注疏唐诗,也许他读到崔灏《黄鹤楼》时,看到白云二字,感到有些刺眼,便兴致所至,灵机归心,信笔一批:

“大谬!不知此诗正以浩浩大笔,连写三‘黄鹤’字为奇耳!且使昔人若乘白云,则此楼何故乃名‘黄鹤’?此亦理之最浅显者。至于四句忽陪‘白云’,正妙于有意无意,有谓无谓。若起首未写‘黄鹤’,先已写一‘白云’,则‘黄鹤’‘白云’两相对峙,‘黄鹤’因是楼名,‘白云’出于何典?且‘白云’若是昔人乘去,至今尚悠悠,世则岂有‘千载白云’耶?不足一噱已。”

崔灏“白云千载空悠悠”,是说千百年后,白云还悠悠于天,此白云没有必要是千百年前昔人所乘白云。可金才子偏作此解,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诗中二句“白云”,二句“黄鹤”,一去一留,回环往复,映照成文,胜境妙意,也不在金圣叹三“黄鹤”之下。

至于芳草,翻遍唐诗,也难见踪影,可见当时并没有称“春草”为“芳草”的习俗。芳草之谓,是明朝以后的事。

此诗经金才子一读一评一改,模样为之一变。

之后,沈德潜在他的《唐诗别裁》,孙洙选编《唐诗三百首》,都依样画瓢,于是我们读到了异样的版本。

正本湮没,伪本大行天下。正应了曹雪芹《红楼梦》里那副对联,假做真时真亦假。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