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记最后一夜 24-07-25 18:00

2024.7.21 上海天蟾逸夫舞台 哭灵牌 连营寨

这场演出对我来说可算是“一网打尽”式的观戏体验。来刘备的张建峰、来赵云的王玺龙、来大马童的潘梓健,都是我非常偏爱的好演员,而建峰老师的琴师高俊浩、鼓师马帅,王玺龙的鼓师童圣钦,也恰是我非常欣赏的好乐师。

我人生中看的第一场武戏就是连营寨,是17年在北大百讲,也是峰的刘备,赵云是奚中路先生,救驾出场有如天神下凡,我一下被击中,从此入坑了奚大王,也入坑了武戏。

后来连营寨这场戏,算上上海这次,我一共看过五回现场,其中三回大王的赵云,一回詹磊的赵云,一回就是龙的这次。不得不说,讲这出戏“戏保人”是有道理的,我每回看这戏,都会被催动心绪,情难自抑。现在冷静下来回想,只觉得老先生们太厉害,太会编排,前面刘备哭关张二弟、又被火烧得晕头转向狼狈已极,眼看蜀汉如大厦将倾、摇摇欲坠,观众随着戏里情节,已经将情绪压到最沉,此时已经老迈年高的赵云有如破空一支穿云箭,为近乎绝望的刘备、也为焦灼沉郁的观众们,瞬间带来了一线腾腾生机。

连营寨里的赵云出场,大框架差不多,但具体每一场又不太一样。比如同样是奚大王,他有的场次是一个马童翻出场、然后赵云身后跟一个拿大纛旗的,拿旗的只管拿旗,并不负责翻;但有一回和凌珂的连营寨,大王就也是双马童(能说么,那回那俩马童差得我目瞪口呆,俩马童彼此之间不配合,和大王之间也不配合,和锣鼓之间依然不配合,真的是全靠大王本人一己之威把赵云救驾的气势给演出来了)。

而翻一翻视频资料,会发现大王在上海贴的时候和北京又不太一样。一回和言兴朋贴全本的《吞吴恨》,就也是双马童,大马童勾鬼脸举大纛旗翻出场;还有一回是大王前关羽后赵云,这次也带了大马童下高。

而詹磊那次,也是一个马童一个大纛旗,但除此之外还上了八个飞虎旗……怎么说呢,多少有点不太符合赵云带一小支人马飞奔而来的急迫与锐利,这气势和汉津口里关羽出场差不多了,令人不太感觉蜀汉要亡,反而觉得蜀汉还挺兵强马壮的(不过好像北京这边的演法都是这样,看王璐、王磊的赵云救驾也都上八个飞虎旗,国京之前有一版是上四个。我个人更偏向赵云一人带双马童上场救驾的编排,更显情况之危难,也更显赵云挽狂澜于既倒。

而这次王玺龙的赵云救驾,观感上是融合了大王之前在上海的那两场连营寨视频资料,节奏上更近大王搭言兴朋那一版,极火爆,极醒脾,我个人极喜欢。其中最令人惊喜的,当属大马童潘梓健。上个月底在青岛的时候,龙哥谈到这场连营寨,就讲到他让小潘按赵松樵先生的路子来扮,勾鬼脸,带假牙,举三角大纛旗。有位戏友形容得极好,小潘的大马童一出场,仿佛不是真的人类,而是赵云心中的森然煞气,如鬼如魅,有怨有怒,是赵老将军心头杀意的具象化身。

出场后的编排也极好。王玺龙在台下挥枪斩武将,小潘的大马童站在高台上挥舞纛旗,时不时邪然一笑,观之令人心生寒气,及至龙哥的赵云砍翻了最后几个吴将(即吴将在台上连摔了几个抢背之后),大马童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身轻如叶,与从同时王玺龙一个翻身,在台下看台上这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的交叠一瞬,真是漂亮过瘾极,所有观众基本都看疯了。

戏后有好几个戏友托我询问小潘对大马童这个角色的设计,我不负所托地去问了,得到的答案却既意外又不意外。心思一定是花了的,但其实更多是花在角色的外形上。小潘特意为这个角色做了一副临时假牙,因为不是常用道具,甚至找不到师傅做,全靠自己动手,买了造牙粉和双面胶,出场的时候就咬在嘴里,像青石山里狐狸嘴咬的那个道具一样。然后还特意找天津院的窦骞老师借来了赵松樵的戏服原件,——小潘身上穿的这件马童服,同时也是隔天霸王别姬里的马童服,是一件六十多岁的戏服了,据说这件戏服在1962年院里清点衣箱的时候就有它的记录了。

但除了外形外,在动作编排上,反而近乎一次美妙的即兴。连营寨演出前就响排了一次,彼时的响排效果还处处都合不上,于是在演出前的下午又走了两回台,大概知道龙哥的赵云会是怎么一个舞台轨迹,其余的,便都是当晚的默契发挥。

听完我不由心中感慨,舞台艺术真是精准计算和临场发挥缺一不可,这不就是荀慧生先生说的那句,演戏要有三分生。要是每次演出前就已经精准知道自己在台上会是什么效果,不仅演员自己的兴奋度会降低,观众也一样的,最美妙的就是在八九不离十的大框架里,留出两三分的不确定,让自己感知舞台上的当下,做出在那个当下瞬间里最为本能的反应。

讲到这台上的三分生,当晚其实建峰老师也有自己的临场发挥。

当刘备在山穷水尽之时,终于碰上来救驾的赵云,彼时刘备已经被烧懵了,见到赵云且惊且喜且委屈,常规的演法都是刘备一手攥住赵云,一手颤颤地指向他,问,“来的可是四弟吗?” 然后赵云躬身答“救驾来迟,望主公恕罪”。建峰老师响排的时候还是按照常规的演法。临演出前一小时,在化妆间里突然改了主意,决定加点儿麒派的风格,刘备见了赵云,改单手为双手攥住,并且加一个非常麒的做表,来凸显刘备的激动情绪。当时建峰老师还笑说,来上海演出,就当是向麒派致敬了。

结果真的在演的时候,峰又变了,双手攥住赵云,身体不断颤抖,于是王玺龙也跟着他不断颤动盔头,俩人相顾无言好几秒,台下观众却更感受到这一幕的情感张力,当时就给俩人的配合喊了好,然后建峰才继续往下说台词。(王玺龙的内心:怎么又变了!演出前说好的不是这样啊!——但台上效果极好,峰给的是他此时此刻身为刘备的真实情绪,龙也接住了,并给出了他身为赵云的真实反应。

——而这次演出,是张建峰和王玺龙的第一次合作。真的是好演员之间的点头醒尾。

最后再来讲讲峰的哭灵牌。作为一个常年看武戏、看文戏也主要关注做表念白的观众,一谈到唱段总归略有心虚,咬字行腔上的讲究我是非常不懂的,只能给出我作为一个外行观众的真实感受,那就是峰这段“点点珠泪往下抛”的反西皮,真唱得我心头酸涩,凄风苦雨,不胜悲凉。

张建峰的嗓音条件是清亮高亢,高音反而是来者不拒,唱句导板要下满堂彩那是手拿把掐,但哭灵牌这段反西皮,恰恰不能放出来唱,就像洪羊洞也不能唱得太神完气足是一个道理,洪羊洞是杨延昭人都快死了,要的就是气若游丝里偏偏还有一股子清韧,而唱哭灵牌时的刘备是心中已知蜀汉气数将尽、回天乏术,有如寒风中明灭的一支烛火,不胜惨然,但又还有几分不甘与郁愤,因此必须得压着唱。

峰刚开始唱这段的时候,就有戏友给我发消息,说怎么感觉他今天嗓子没那么亮,是不是状态不佳,我说其实是他刻意压着唱的,反而更显苍劲悲凉。这种唱段多少有些吃力不讨好,因为是哀,而不是怒,是越唱越心灰,观众也随之沉郁。但那天有个妹妹,是第一回听建峰,和我说她完全听进去了,甚至都忘记了举起相机拍照。这也恰是哭灵牌这场戏所应该达到的效果。

戏演完好几天了,至今仍有回味,是一次酣畅淋漓的观演体验。非常希望还能再看第二回!如果有可能,也请来北京演演🥹,让京朝派的观众也感受一下海派美学的现场魅力~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