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贪官爸爸

易胜华

每次出差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从背包里拿出高铁上的免费小零食，分发给孩子们。虽然家里储备了很多各种各样的零食，收到这个别致的礼物，孩子们还是非常开心，至少说明我在外面工作的时候，还是想着他们的。

我对孩子们说：“我跟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的爸爸每次出差回来，也会给我们带一些吃的，比如橘子、苹果、花生、糕点。除了过年，平时家里没什么零食。我的爸爸在单位饭局上装作吃东西的样子，趁人不注意，将自己面前的水果、零食偷偷放进兜里，带回家给我们吃。看着我们欢天喜地的样子，他比我们还高兴。每当家里烧了好菜，爸爸总是让我们吃，说自己在外面吃多了大鱼大肉，家里的就不吃了。”

我的爸爸曾经是县城税务所的所长，官虽然不大，但油水不少。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小县城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个体户、集体企业如雨后春笋冒出来，找爸爸走后门的人很多。经常有陌生人拎着东西来我家，都被爸爸板着脸大声轰了出去，后来就再也没有人上我家送东西了。爸爸脾气非常暴躁，却是个胆小怕事的人，用他的话就是：“犯法的不做，闹人的不吃。喝清清粥，享清清福。”

我们家孩子多，虽然爸爸和妈妈都有工资，日子还是过得非常紧巴。所以，我的爸爸也不是干干净净的。除了经常在外面吃吃喝喝，给家里省下一个人的饭菜，经常从饭局上偷偷摸摸顺点零食水果，给我们解馋，他还经常从单位偷报纸回家。

最初，爸爸只是用单位的报纸包东西带回家，没想到我们对精神食粮的渴求并不亚于零食的诱惑，一张报纸会让我们姐弟争抢半天。爸爸妈妈能让我们吃饱穿暖就够不容易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给我们买课外书，爸爸就把单位的报纸带回来，满足我们的精神需求。单位以前的旧报纸都被同事当废品卖了，只能打新报纸的主意。自从爸爸盯上了报纸，单位的报架就变得光秃秃的了。爸爸怕被同事发现，总是趁办公室没人的时候，将报纸折叠成条状，塞进衣兜里。如果有同事问起报纸去哪了，他还要装作无辜的样子。冬天衣服的口袋多，他可以多带几张报纸，夏天就带不了多少，否则会被单位同事察觉。

每天放学的时候，我们几姐弟总是守在家门口眼巴巴地等爸爸下班。如果爸爸的衣兜鼓鼓囊囊的，我们就一拥而上，翻他的衣兜抢报纸。爸爸做贼心虚，挤眉弄眼地让我们不要闹，进屋再说。我们经常为了抢爸爸的报纸打成一团，张牙舞爪，鬼哭狼嚎。妈妈埋怨爸爸：“怎么不多拿几张报纸回家？”爸爸小声解释：“办公室的人太多，别人正在看报纸，总不能从他们手里抢过来吧？”

有时候，爸爸下班回家两手空空，衣兜也是瘪瘪的。我们望眼欲穿之后大失所望，对爸爸也就没有好脸色，找各种借口赌气、犯浑。爸爸小心翼翼地向我们解释各种原因：“今天自己没在单位上班，出去办事了”；“办公室的同事先下手，把报纸拿走了”；“送报纸的今天没来”；等等。并向我们保证：“明天一定多拿几张报纸回家。”无论他怎么保证，我们还是一整天都不开心。

那些年，我们看得最多的报纸是《中国青年报》、《参考消息》、《江西日报》、《九江日报》、《新民晚报》等。每年单位开始报纸征订的时候，爸爸会问我们的意见，然后面红耳赤地跟同事们争论，要求订阅我们想看的那些报纸。每份报纸的定价在两三毛，最贵的要五毛一份。粗略统计，爸爸每年从单位偷偷拿回家的报纸，大概价值两三百块钱，十几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这大概是我的爸爸贪污的最大数额吧。

年少的时候，我非常瞧不起爸爸，认为他是一个胆小、平庸的人，虽然在税务局工作多年，却没有带给我富足、安逸的生活，让我在同学们面前一直有自卑感。等我长大，参加了工作，离开了家乡，才知道他的胆小是人生的大智慧，他的平庸给我们家带来了平安。如果不是为了我们，他连单位的报纸都不会带回家，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从单位拿报纸回家的时候，他也是惴惴不安的吧。没能让他成为完全干净的人，我们是有罪的。

爸爸离开我们已经有十二年了，我经常会梦见他。在梦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脸憨笑看着我。他不善言辞，在伶牙俐齿、桀骜不驯的儿子面前，更显得笨嘴笨舌。暌违已久，想说的太多，当我们四目相对，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了。

2024年7月26日 北京 http://t.cn/A6xoAcY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