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泥猪头 24-07-31 18:03

萨珊波斯王朝(224~651),也被称为波斯第二帝国(波斯第一帝国是伊朗人的民族英雄居鲁士建立的阿契美尼德王朝;阿契美尼德王朝被希腊马其顿王国的亚历山大灭亡后,伊朗地区先后经历了塞琉古和帕提亚这些外来征服王朝,其中塞琉古王朝的统治者是以亚历山大部将塞琉古为首的希腊军事集团;而帕提亚人是斯基泰系草原游牧民族的分支),是伊斯兰化以前最后一个由伊朗本土人建立的军事强权,该王朝由阿尔达希尔一世(Ardashir I,?~240)在公元三世纪帕提亚人王权衰微的时期建立,直至末代君主伊嗣俟三世(Yazdegerd III, 632 ~651)逃亡离开伊朗并死于中亚为止,一共维持了四个多世纪时间。现代历史学家常用的“萨珊波斯”(Sassanid persia)这个名称则来源于阿尔达希尔一世的祖父萨珊(其人是阿那希特神庙的祭司)。大致来说,可以粗略的把帕提亚视为伊朗历史上的“元朝”,萨珊王朝则有点像朱元璋驱逐蒙古人后建立的明朝(不过朱元璋由底层叛乱者起家,而阿尔达希尔一世在自立为王以前是帕提亚统治者册封的地方总督)。萨珊波斯王朝最终于公元七世纪中期亡于阿拉伯人的崛起,此前这个国家在历史上长期扮演着罗马人的“东方大敌”角色,双方在四百年的时间里时常发生战争,互有胜负;今日学术界对萨珊波斯军事制度的研究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罗马史家的记载。
萨珊波斯的军事风格大致类似于被其取代的帕提亚,以骑兵为绝对主力,步兵相对次要扮演辅助兵种的角色(但是在帕提亚人的基础上萨珊波斯王朝又有许多创新,不能完全一视同仁)。而萨珊波斯骑兵的核心则是披挂甲胄、具有强大冲击能力的重装骑兵,他们在古籍中被罗马人称之为“Cataphract”或“Clibanarii”;对于这两个词汇的具体含义,精于考据的近现代军事历史学家们可谓是吵翻了天,在一些现代欧美人撰写的古战历史书籍或战略类游戏里,约定俗成的用法是把主要使用极长的双手马槊(在希腊罗马人口中叫“kontos”)、单纯用于近战突击的萨珊波斯重甲骑兵命名为Cataphract,而携带弓箭和盾牌、矛长度相对较短、具有“泛用性”、能砍人也能射箭的萨珊波斯重甲骑兵命名为Clibanarii。大体来说,“Cataphract”源自希腊语,是“全面包裹”、“全身覆甲”的意思,很早以前就被塞琉古人用于称呼重甲骑兵;对于源自波斯语的“Clibanarii”则有两种不同意见,一说原意是“护颈甲佩戴者”(在波斯语里读作griva-pana-bara);一说该词汇是本意是“烤面包炊具中的人”(形容在烈日暴晒下穿戴重甲者的感受)或“烤炉里的人”(用来烤制胡饼/馕的西域金属炊具,在唐代中国被称为“鍪子”,正巧“鍪”在古汉语里也有头部护甲的含义,常和兜字合用称“兜鍪”,我个人建议把Cataphract翻译成“全甲骑兵”,Clibanarii翻译成“鍪子骑兵”)。
其实,相比通过兵种职能进行细分,萨珊波斯人更常统称自家的重装骑兵为“萨瓦兰”(Savaran)或“阿斯瓦兰”(Aswaran),大致等于中世纪欧洲人口中的“骑士”(knight);构成“萨瓦兰”的兵源主体是出身于军事贵族的世家子弟及其侍从、家臣;在萨珊波斯王朝中后期,被称为“德赫坎”(Dehkan)的平民土地所有者阶级也开始出产重装骑兵,德赫坎的字面意思就是“地主”或“农场主”,一些历史学家认为,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并制衡“萨瓦兰”贵族集团,中后期的萨珊统治者倾向于号召不具备贵族血统的民间富裕地主学习武艺,要求他们自备马匹盔甲,定期发放薪水,并给予这个群体一定的政治权力,从中筛选人才出任税吏、法官;这很像欧洲中世纪晚期的骑士被乡绅富农出身的重甲兵(man-at-arms)取代的过程。以上之外,还有由波斯王本人亲自统率的精锐职业士兵组成的皇家卫队(Pushtigban)、“不朽者”(Immortals)、“献身者”(gyan-avspar)等中央禁军(尚不明确这些单位究竟是Pushtigban的分支机构,还是各自独立的建制)。

萨珊波斯骑兵素以甲胄精良著称,这在其敌人——罗马帝国的史籍中有大量的描述。在波斯王沙普尔二世统治时代,波斯骑兵的甲胄重量达到了顶峰,称得上是“超重装”(Super Heavy)级别,据公元四世纪的作家赫利奥多罗斯用希腊语写成的《埃塞俄比亚纪事》称:

......这支波斯单位(超重装骑兵)在战斗中总是最可怕的;它被部署于战场上的前锋位置,是一道牢不可破的堡垒。他们的战斗装备是这样配备的:在军中筛选体力强健的人,戴上头盔......他的右手握着一根比常见的短矛更长的长矛,握住缰绳。他身边挂着一把刀,他的护甲不仅包裹到躯干,还延伸到身体的其他部位。当这种骑手需要跨上战马时,因为重量过重,无法自己跃上马鞍,需要别人帮忙把他抬上马背。

罗马帝国晚期史学家阿米安描述罗马皇帝“叛教者”尤里安在公元363年远征萨珊波斯期间遭遇的波斯超重装骑兵说:

他(沙普尔二世)设法使他的骑兵无懈可击。他没有以古人的方式将骑兵的盔甲局限在头盔、胸甲和护胫上,也不仅仅是在马的额头和胸前放置青铜护板,而是,将骑兵从头到脚的末端都用护甲覆盖着,将战马从脑袋到马蹄都用护甲覆盖着,只留下了观察孔和呼吸孔,让人和马的眼睛能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让鼻子能够吸气。“青铜人”这个名字更适合称呼这些人,他们把自己的身体托付给了盔甲的保护.......所有的波斯骑兵连队都披上了铁壳,他们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覆盖着厚厚的金属板,包括四肢的关节都紧密贴合着,人脸形状的面具非常巧妙地覆盖在他们的脸上。因为他们的整个身体都覆盖着金属,所以落在他们身上的箭,除非正好射中眼孔,或者鼻尖呼吸孔,否则不会有任何效果。当其中一些手持长矛的骑兵一动不动时,你会误以为他们是金属做成的雕像。

对于超重装骑兵铠甲的具体构造,《埃塞俄比亚纪事》说:

青铜和铁被锻打成金属板,每块板都有切合人体曲线的弧度,并在两块板的边缘处重叠,形成一个连续的光滑表面,并通过内衬物上的钩和环将它们固定在一起,从而产生了一种甲壳状的外套,它紧贴人体而不会引起不适,用其单独的外壳紧紧地环绕在人体四肢周围,并允许四肢能够自由蜷缩和伸展、不受阻碍地运动。这种装甲外套从脖子连续覆盖到膝盖,只有大腿处有开口,因为这是骑马所必需的。护腿甲独立于身甲,它从脚掌上方延伸到膝盖,并连接到躯干护甲上。这样的护甲可以抵御任何投射物,是让穿戴者免遭所有伤口的可靠防御。

然而,在四世纪以后,“超重装”骑兵似乎从萨珊波斯军队中消失了,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该兵种成本极为昂贵:量身锻造这种超重装甲胄需要耗费巨资,然后为了穿戴这些重甲不被累垮,你需要挑选特别强壮的战士;为了驮载这样的铁罐头冲锋陷阵,你还需要挑选特别强壮高大的战马;特别强壮高大的战马平时又需要消耗大量草料.......组建并维持一小队这样的骑兵需要耗费的资金对古代政权来说是天文数字。而且“超重装”骑兵的使用范围很狭窄,只适用于大规模正面会战中对敌方阵线关键点的突破任务,无法胜任普通骑兵常见的追击、袭扰作战,并且受盔甲重量限制在气候炎热时无法长期战斗,一波突击如果未能撼动敌军就可能陷入肉搏混战而难以从容撤退,而让这种昂贵的铁罐头和敌方步兵贴身肉搏绝对是血亏的,因此五至七世纪的萨珊骑士越来越多的开始往“通用化”的方向演变,甲胄变得更轻便(单层锁甲衫成为主流),马槊长度被缩短,弓箭和盾牌成为常见配置,马匹护甲往往被缩减到只有前半身覆甲。不过,以整个冷兵器时代的标准衡量,即使是晚期萨珊波斯骑兵的甲胄也堪称优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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