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近现代研究者的分类,冷兵器时代世界各地出现的大型远程武器当中,结构最简单的一类被称为“弹力式发射机”(Spring-Powered Engine),它的定义是“利用单块板材的形变储备能量用于投射的武器”,通俗地说就是放大的弓弩;整个欧亚大陆自西向东都有弹力式发射机的使用记录,相传环地中海文明圈最早的弹力式发射器是古希腊著名数学家、物理学家阿基米德在为叙拉古统治者效力时发明的,被称为Oxybeles——意思是“锐矢器”;但弹力式发射器在地中海世界很快被更先进的扭力式(Torsion-powered engine)武器取代,因此古典时代的史家没有对它寄予太多关注。西罗马帝国灭亡后,随着中世纪早期欧洲军事技术的全面退步,结构复杂、成本高昂的扭力式发射机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而相对廉价的弹力式发射机重出江湖,被西欧各国封建军队在围城战中普遍使用,称之为Great crossbow,直到火器的发展将其彻底淘汰为止。
历史上最擅长玩弹力式发射机、将其发展到最高水平的民族毫无疑问是我们中国人。中国古代工匠的得意之作是在将多张巨弓并装在同一巨弩上,采用一根弓弦并联,合力弹射一根巨箭;这极大增加了储能上限;除了引进中式床弩的周边国家以外,这在世界其他地区的弹力式发射机身上是看不到的,连阿基米德这样牛逼的学者也没能想到这个创意。
中国古籍将弹力式发射机称之为“连弩”、“车弩”及“床弩”————请注意,“连弩”一词,在先秦两汉时期以及部分后世作者笔下指的是大型巨弩,而不是“能连续发射的单兵弩”;至于为何要将巨弩命名为为“连弩”,学术界的意见并不统一,我所见的解释有三种:1.“连”是多张弩弓连在一起的含义,即中国巨弩在很早就已经发展出了多张弓合力射一箭的设计,故称之为连弩;2.先秦时代的巨弩发射的巨箭上普遍带有绳索可供回收,因此称之为“连弩”;3.“连弩”的“连”是“车载”的含义。至于采信哪种观点就随你喜好了。
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大型弹力式发射机被许多人认为是墨子的发明,《墨子》“备高临”篇(讲述守城技术)称:“备临以连弩之车,杖大方一方一尺,长称城之薄厚。两轴三轮,轮居筐中,重下上筐。左右旁二植,左右有衡植,衡植左右皆圜内,内径四寸。左右缚弩皆于植,以弦钩弦,至于大弦。弩臂前后与筐齐,筐高八尺,弩轴去下筐三尺五寸。连弩机郭同铜,一石三十钧,引弦鹿长奴。筐大三围半,左右有钩距,方三寸,轮厚尺二寸,钩距臂博尺四寸,厚七寸,长六尺。横臂齐筐外,蚤尺五寸,有距,博六寸,厚三寸,长如筐,有仪,有诎胜,可上下。为武重一石,以材大围五寸。矢长十尺,以绳系箭矢端,如如戈射,以磨廘卷收。矢高弩臂三尺,用弩无数,出人六十枚,用小矢无留。十人主此车”;这里描述的应当是墨家团队精心设计、规格严整的巨型弩;因为弹力式发射机的结构较简单,后世守城将领也有临时制作的,如《后汉书》记载:“陈球为零陵太守,下湿编木为城,不可守。零陵郡中惶恐,椽吏白遣家避难,球怒曰:‘太守分国虎符,受任一邦,岂顾妻孥而沮国威重乎?复言者斩!’乃悉内吏人老弱与共城守,弦大木为弓,羽矛为矢,引机发之,远射千馀步,多所杀伤。“
除守城外,连弩也可用于攻城,力道强劲的巨箭足以破坏古代土木结构的防御工事,如《三国志》记载司马懿攻打辽东公孙渊的襄平城时曾使用连弩:
二年春,遣太尉司马宣王征渊。六月,军至辽东。渊遣将军卑衍、杨祚等步骑数万屯辽隧,围堑二十馀里......遂进军造城下,为围堑。会霖雨三十馀日,辽水暴长,运船自辽口径至城下。雨霁,起土山、脩橹,【为发石、连弩射城中】。渊窘急。粮尽,人相食,死者甚多。将军杨祚等降。
《资治通鉴》记载隋末李世民攻打洛阳城时也曾使用一种“箭簇如巨斧”的“八弓弩”(有人认为中式床弩最多只能装三个弓,八弓应当是史家夸张),搭配人力抛石机一起轰击城内:
秦王世民圍洛陽宮城,城中守禦甚嚴,大礟飛石重五十斤,擲二百步,【八弓弩,箭如車輻,鏃如巨斧,射五百步】,四面攻之,晝夜不息,旬餘不克。
此外在野战中巨弩似乎还能用来远程狙击敌方指挥官,《汉书》李陵传称:
单于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陵军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
古代中国巨弩最有意思的用途大概是用来猎杀大型海洋动物。据《史记》记载。秦始皇被方士忽悠以后(“我们去不了仙岛,是因为海里的大鱼奉恶神指令阻扰我们”),曾亲自使用船载连弩击杀海中大鱼(应当是鲸或者鲸鲨、姥鲨之类的大型软骨鱼):
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巿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
后世李白作诗嘲之曰:“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出自《古风·秦王扫六合》)
意思是:你就算用连弩射死了一条大鱼,又能如何?海洋深处还潜伏着更庞大的巨鲸在蠢蠢欲动呢,那巨鲸的头颅高耸如五岳,呼吸喷气的声响如同雷鸣,它挥挥尾鳍就能遮挡天空,有这样的怪物挡在海中,怎么可能求得仙药?[二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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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古希腊阿基米德发明的“锐矢器”,和同样是他老人家创设的“腹推弩”(Gastraphetes)一样,这是一种不成功的武器,在古典时代很快被扭力Ballista取代。
图4-6:中世纪西欧巨弩(Great crossbow,注意它不是Ballista)。
图7:南朝巨型铜弩机,我国迄今为止唯一发掘出的古代床弩实物
图8-10:宋代床弩,有双弓、三弓等多种规格,其中一些可发射数十根小箭打击集群的单兵目标。
图11-12:高棉王国引进的中式床弩,高棉人别出心裁的将其安装在战象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