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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叡植】嗽金鸟与黄雀
曹植被传诏到陵云台的时候,曹叡正在站在栏边,眺望远方的孟津。
东阿王非常之困惑,饶是再多情的诗人,也想不来皇帝侄子大冬天登楼高台的奇怪兴致。
等到他登台站定,明帝才转过身来,指了席上的罗衾和凭几,示意他可以坐下休息。
曹叡温声细语地对他说:
“今冬天寒,叔叔身子不好,还是多歇息歇息。”
皇帝又看向挂在一旁的鸟笼,笑道:
“这是昆明国献进的一只黄雀,名曰‘嗽金鸟’。原本养在灵寝园,今次特地拿来供叔叔赏玩。”
曹植也不知道在冬天来到四面透风的避暑之地赏玩雀鸟有什么说辞,但他还是迎合着回了两句——这是黄初年教导所得到的条件反射。
“据闻此鸟能吐‘辟寒金’*,臣在东阿也曾听人说起这奇异之处。陛下天聪圣明,得天眷顾,甘露复降,瑞象又现,此我皇皇大魏之幸。”
曹叡却没有他意料当中的开心雀跃,反而叹了口气,他说:
“叔叔,这又不是大朝会,济阴、乐陵、濮阳王他们都不在,也没有杨少府*窥视,你少说些客套话吧。”
曹植有些愣神得眨了眨眼,事实上除了这些之外,他也不知道怎么和侄子进行一些亲密沟通。
曹叡解下身上的袭裘,给他披上,又把手里的小炉塞到曹植怀里。
他絮絮温言道:
“这手炉是马钧新做出来,半日内温热依旧,你试试如何?”
曹叡又露出有些歉意的表情。
“早知道这边风大,就该使人先用帷帐遮一遮的。”
曹植满腔上书求任用的典故又被这亲厚的举动塞了回去。他被骤然而来的温差变化激得有些难受,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喷嚏。
东阿王捂着口鼻,闷声说:“不妨事。”
曹叡轻轻把头倚在他怀里,曹植听着年轻人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
“要是还怕冷,我给叔叔煨一煨,就不冷了。”
他就这样倚着再没说话,于是东阿王缓缓伸出手把皇帝圈在怀里。
渐渐地,在这个漫长的怀抱里,他听见皇帝在无声的哭泣。
“叔叔,我不是那只嗽金鸟。”
曹植在西馆已有半月,他也听说过宫人竞相以“辟寒金”为饰吸引皇帝垂幸的传闻。
东阿王有些悲伤和自嘲,他总感觉自己又被皇帝捕入了罗网中*,但这次有些细微的差别,他大约还算是心知肚明的自愿吧。
但他依然不能抵抗血缘带来的亲近,四叔拍了拍小侄子的背,安慰他道:
“没事的,元仲自然不是。”
曹叡听着这话,哭得更起劲了。他的眼泪甚至沾湿了叔叔的衣裳*,留下深色又缱绻的痕迹。
“好孩子,辛苦你了。”
“都做皇帝了,动不动就哭像什么话。”
他抱着侄子,又低声哄他,语气温软动人,犹如对孩抱时的曹苗。叔叔的态度是那样亲和,比亲生父母还要溺爱他。
曹植才是那个照耀他的太阳*,曹叡心想,明明是那样瘦弱的身躯,却潜藏着无比温暖的光辉。
我当然爱我的叔叔,毋庸置疑。
日月不演而春秋代序,距离上次见面又过了快一年了,今年继续让叔叔来见我吧,我们通信会面是那样的开心,曹叡心想。他愉快的给郎官下诏,希望能快快地送到陈地。
然而已经十一月了,手诏还没有见到陈王的面,驿站急递就送来了紧急的消息。地方邮书把封牍递给郎官、郎官又传给近侍,近侍又交给女尚书,最后再递上去给皇帝。
曹叡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许昌宫,他看完封牍后愣愣怔了原地,过了许久,他干涩地开口吩咐女尚书:
“阿英,去把带着的那只嗽金鸟放了吧。”
曹元仲望着东南方的陈地四县,仿佛听到了禽鸟翻飞的振翅声,直冲云霄,无边无际。
叔叔,你的黄雀终于得到了自由。
*来自《拾遗记》等志怪小说记载
*即曹据、曹茂、曹衮,诸王传记载曹衮与曹植交好。杨少府即杨阜,掌管宫廷日常事物。
*化用曹植的《野田黄雀行》
*化用曹叡《伤歌行》“感物怀所思,泣涕忽沾裳”
*化用曹植《求通亲亲表》“垂三光之明者实在陛下”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