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时刻，我意识到“我真是我妈的翻版”。
前几天，我找一副旧镜框，找遍所有抽屉都找不到。那会儿已经是半夜一点钟了，我突然进入到那种失控状态。我决定对整栋屋子开始地毯式搜索，从阳台开始，厨房，卫生间，客厅，两个卧室，甚至是沙发下面……我知道其中80%都是无用功，并且我会拒绝任何人和我一起参与到这种行为中。但我从这种自我惩戒式的搜索里获得了一种复仇的快感。
我想起小时候有很多次，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我妈突然找不到一件东西，她会开始咒骂那件东西，动作逐渐变粗暴，有时候会把整个衣柜都倒出来，把床垫也掀起来，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凑上去帮忙。
没想到多年后我竟然继承了我相当痛苦的记忆。

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我问咨询师：为什么我会一边恐惧这种记忆，知道这是错的，又一边自己上赶着成为这种人呢？
她说：人的情感成型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很多，人最终成为什么状态，有怎样的性格基调，往往和关系、身份有关。
我不会跟你说太多推测性的臆断。但我可以和你一起重新认识一些问题。比如，你觉得你妈妈那样自我消耗地找东西，是情有可原的吗？
我说，我觉得是情有可原的，这些年我是越来越理解她了。我妈一辈子都温吞隐忍惯了，可能只有在对死物发作的时候，她才能畅快一回。

咨询师说：有这样一个概念，叫代际创伤，就是说上一代人的创伤也会在下一代人身上显现。我们让这种痛苦降临到自己身上，可能本质上我们在认同它。一种扭曲感的认同。你能感受到妈妈的行为给你造成很大刺激，但你在潜意识里，又认可它是必要的。
我说：好像是的，我时常觉得我妈妈这样内耗的人，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到一个情绪出口。不然她该怎么办呢？她不是一个能攻击别人的人。
咨询师说：你是一个心思很细密的人，你理解妈妈的隐忍，但当她产生那些粗暴又自我消耗地行为时，你觉得你受到伤害了吗？
我有点紧张，我说：也许吧，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99%时候我认为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合格的母亲。但1%的时候我会犹疑，就比如我在重复我妈的行为时，我觉得很受冲击，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咨询师说：那你觉得，妈妈是全世界最合格的母亲，和妈妈的行为可能伤害了你，这两种情况会同时存在吗？
我的理智知道会，但我的情感很纠结，我愣住了，思考了很久。
我说：我更愿意把她的行为归结为合理的、被迫的，如果对身边人造成了伤害，也很难避免，有时候甚至是一种必然。
我被自己的回答惊到了，我忽然意识到，此刻的我正在认同这种伤害，并将其合理化。
那么当我在重复类似行为而无法挣脱时，我也就会希望被这样理解。

咨询师说：“你可以既爱妈妈，但又觉得妈妈伤害了你。”
“如果你能坦然面对妈妈在一些时刻确实伤害了你，是很勇敢的。”
“只有你承认了，你才有可能不继续成为下一个输出伤害的人。”

咨询完后，我感觉松了一口气，心里好像纾解了不少，似乎是有了一种理论支撑，能让我有直面创伤的勇气。咨询师没有列举一二三、直接让我去克制自己的偏执行为，而是从最常人的角度，带我面对未曾细想过，但已经成型的认知，让我确立自己曾经在那些时刻受到伤害这个事实。

很多时候伤害之所以延续，就是因为我们下意识去模糊、否认它，它本身的力量可能并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