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戈[超话]#
浅浅摸了一点
《言灵》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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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夜,顶着鸡窝头的男人正伏在案头,奋笔疾书,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居室里,电脑屏幕将他的脸打得惨白,厚重的黑框眼镜几秒后被主人甩了出去。
“杀了我吧,不可能画出来的,这是什么垃圾,让我画完这玩意儿,不如直接去死。”
他一头磕在工作桌上,自虐地连磕几下,再抬头时,屏幕上干干净净,画了一天的工作稿没了,他不知道按到什么给删了,男人小声“啊”“啊”“啊”着试图找回,找不回了,明天就是截稿期。
他仰头摊在椅背上,椅子摇得咔咔作响,即将报废,念出嘴里一长串咒语似的“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
“我这种废物活着除了浪费氧气,还有什么用?”
呆了片刻,房间里空调坏了,热得整个人都湿了,他起身,捡回黑框眼镜戴上,去浴室洗了把脸,在马桶上坐了会儿,冷静冷静。
“马桶也好烫,想死。”
肚子很饿,去厨房想找点吃的,打开冰箱,全都是已经过期的,没处理的菜。
“饿得想死。”
关上冰箱,门上贴的水电费账单被月光照亮。
“穷得想死。”
去乌漆嘛黑的沙发上瘫着,隔壁房间传来妙不可言的运动声,他听了大概十来分钟,坐起身。
“会不会我已经死了?人间本身就是一重特殊的炼狱,活着就是受刑。”
在一居室里转悠了几圈,完成了自我调理仪式一般,鸡窝头男人回到了工作台前,开始重新打稿。
刚摸了个草图,就宣告调理失败,“这画的是个der,死了算了。”
“好,如你所愿。”
突然他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奇怪的雌雄莫辨的声音,非常接近,好像在他耳边响起。
一阵可怕的直觉袭上脊梁,屁股底下的椅子在这时刚好彻底报废,他猛地跌落在地,来不及喊疼,定睛一看,他先前坐的位置上落下了一把大刀。
那刀有多大,男人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几乎占了半个房间这么大,一看就不是现实里的东西,哪个人能举起它?
要不是椅子突然报废,这一刀真劈在自己身上,他大概率不是被劈死的,不是切口平整的两半,而是被压死的,肉酱一样摊在地上。
巨刀又缓缓凭空升起,显然是一刀未中,打算再来一刀了。
鸡窝头男人立刻爬起来跪下,开始颂念自己的生平事迹,虽然不算心善,但也从未干过坏事,偶尔还会喂流浪猫够,虽然是骗它们来当模特,一不打架,二不抽烟,三不酗酒,四不渣男,工作兢兢业业,虽然想爆锤上司但从未干过,一生无功无过罪不至死。
念了两三分钟,发现那把大刀一直悬在他头顶一厘米的地方,迟迟没有落下。
男人吞咽口水,近在咫尺的巨刃让他快成斗鸡眼了,“敢问阁下是何方……鬼雄?”
“不是你想死吗?神来满足你的愿望。”那道诡异的声音又出现了。
“想死?我哪里想死了?”
巨大的刀身锃亮,像显示屏般,放出了几分钟前鸡窝头男人在电脑屏幕前的碎碎念,那一连串“想死想死想死想死……”分外清晰。
鸡窝头男人沉默了,半响道,“所以这个刀长这么大,是用来打脸的?不是,用来当高清巨幕放回忆录的?”
“嗯,毕竟人类一向眼盲心盲,说话不算话,得亲眼让你们看到证据。”
大刀回忆录足足放了十分钟,倍速播完了鸡窝头男人从小到大的“想死”宣言,他甚至自己都怀疑起来,他有这么想死吗?
“是我失职,没有即时听到,迟到了十五年才来满足愿望,今日之后,你大可安息。”
鸡窝头男人一口气提不上来,合着您要是再敬业点,我十几岁就英年早逝了?
鸡窝头男人虽然跪得很标准,但心里很狐疑。
他觉得这是个骗子,这肯定是个妖魔鬼怪,神怎么可能会去满足这种愿望?这根本就不是愿望,这显然是那种聊斋里吃人的道貌岸然怪物在找借口,诱使愚昧的凡人说出禁忌词。
男人四处张望,除了那把刀什么都没看到,他就对着刀把想法说了出来。
悬在脑门上的大刀似乎愣了一下——能看出一把刀愣了一下也是厉害,男人腹诽。
“这就是你们人类讨厌我的原因?你们都不把我当神?”
“你怎么可能是神?神怎么可能连抱怨都听不懂?我一点都不想死。”
“我真的是神。你怎么可能不想死?你有生之年总共说了八万七千六百二十一遍想死。”
“我是真的不想死!”
“我真的是神。”
“我真不想死!”
“我真的是神。”
一人一神就这两个问题,辩论了一个小时。期间伴随着在这不足40平米的一居室里展开的死亡逃杀,他逃,它追,他插翅难飞。
这把巨刀好像完全不受边界阻碍,在窄小的屋子里移动灵活,最后一人一刀气喘吁吁地停下,中间隔着那把报废的椅子对峙,刀尖对鼻尖。
鸡窝头男人推了推还牢牢卡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摆出尔康手,“休战,你应该也不是真的想杀我,不然我早就没了,我姑且相信你可能也许大概是哪个不通人世的神,那你就该明白,那八万七千六百二十一遍“想死”,只是意气之言,人类经常会口不对心,我们就是脆皮又无能的东西,想死又不敢真的死,说说怎么了?哪怕我真的想象了自己一万次怎么死的,也不代表我真的想死。”
“那你们什么时候才说真话?”
鸡窝头男人为了保命语速很快,“这跟真话假话无关……算了,你也听不懂,当然是去你庙里参拜你的神像的时候,你听那些就行了,付了香火钱的,多少靠谱点。”
“你和老神明说了一样的话。”巨刀的刀尖朝下,刀背向他,一种鸣金收兵的姿势。
“可我没有庙,连一个神像都没有,没有人供奉我,所有人类都讨厌我。”
鸡窝头男人推了推眼镜:“你这种随便取人性命的神,怎么可能会有人供奉你?你比阎王和恶鬼还可怕,阎王和恶鬼收人是讲道理的,善赏恶罚,报怨报仇,你呢?你不管前因后果,听个口头禅就让人死,你知道人类最害怕什么吗?无法预测的极端气象,龙卷风,海啸,地震,你就是这种东西,人们会喜欢牛头马面都不会喜欢你。”
这话让言灵之神沉默了很久,巨刀在只剩电脑光的昏暗屋子里有些阴森。
鸡窝头男人有些后怕,他会不会话说重了点?啊,死到临头他还要担心自己对一个神明话说得重?神有这么脆弱吗?
趁巨刀还没再次举起来,男人先跪着投降道,“我我我,我能让你拥有神像。”
“你?”
“我是一个潮玩设计师,我可以把你设计出来,投向市场,等大受欢迎,人们买回去对着玩具说话,哦不,是参拜物,对着那参拜物说话,你就能聆听人愿了,死马当活马医……没有说你是死马的意思……也不是说医好了你就是一批活马的意思……刀可以再离我远点吗?我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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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周一,男人拿着手稿去开早会,想起画了一天的工作稿没了,还要去推新的设计,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天,呸,不能再说这种话了,自从知道有个勤劳的缺心眼神在跟着自己……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今天就失业。
昨晚说的是权宜之计,他是公司里最没存在感的设计师,只长年龄不长资历,比他年轻的设计师都自立招牌了,他还在画一些莫名其妙的无聊商业设计,这“参拜物”是不可能推销得出去的。
想到今晚要面临失业和死亡的双重打击,他现在就想一头撞死。
“我这次设计的潮玩形象,是个,是个言灵之神,一个只回应负性语言的言灵之神。”
男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脚底轻飘飘的。
上司第一次认可了他的设计,让他一改再改,改了几十次后,这潮玩成功上市了。
言灵之神的系列潮玩迅速占领市场,有媒体报导说这样一种潮玩,能抵抗人们的负性口癖和消极情绪。
男人感慨,这就是营销的力量,公司第一次把这种力量花在他的作品上,真爽啊。
杂志采访他,问怎么想到这个设计概念,男人推了推莫须有的眼镜,为了上镜改戴隐形了,刘海撩起来,脸抗打得很,“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采访者兴高采烈地把这个虚构故事添油加醋报道出来,男人摇摇头,果然,远看是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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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开始像驴拉磨一样,终日忙着画言灵之神的不同形态,发展招牌,被压榨得比之前还惨。
他不可能画把巨刀出来,必须是神形的,或者说人形的,人们就吃这套,他也问过言灵之神的真实形态,对方反问他,你怎么知道神不是刀形的?
这话把男人问住了,是啊,从来也没有谁证实过神长什么样,是不是人形的,也许就长得跟锤子、钉子甚至蟑螂似的呢?
所以,男人设计的言灵之神潮玩,从年龄、外形、性别、衣着到发型,都是自己想象的。
每当他开始画设计图,巨刀就会安静地悬在半空看,他一开始还怕画不好会被砍,久而久之就越发大胆。
言灵之神说“巨刀”是他聆听人语所具象化出来的,以更好地完成人们“杀死我”“砍死我”的死亡愿望,主打一个死得明白,死得壮丽,死得其所。
这把巨刀其实非常宏伟,也简单粗暴,什么花纹都没有,纯粹像把……杀猪刀,言灵之神为图方便,居然真的就叫它“杀猪刀”。
男人欲言又止——那在这把刀下的,包括他,都是那啥吗?
因为这把“杀猪巨刀”,一开始男人设计出来的言灵之神潮玩,都偏向魁梧的壮汉,凶煞的邪神,但越往后画,为了迎合市场,人物形象越来越美型,男女老少都有,服装越来越繁复,有几个布料少得可怜……
男人谄媚地对高悬的巨刀道,“佛有八万四千种形态,你怎么不能有二十四个形态?我这不算OOC吧……”
当男人设计出一整套二十四个言灵之神的不同皮肤后,有动漫组找来想以此为主角制作故事动画。
言灵之神逐渐有信徒了,虽然那些对着小手办说的话语,与愿望之间依然有差别,但至少要聆听的人语有了方向。
虽然其他神明都嘲笑他,他们的神庙里都供奉着一尊尊辉煌壮观的神像,而言灵之神的参拜物,只是巴掌大小的塑料玩具。
“那是他们不懂,这是后现代的神像好吧,人类现在是胶囊时代,能摆在家里的神明都长这样,哪有人天天去庙里拜,要与时俱进啊,阿言,你会比所有神明都亲民和先进的,过不了多久就是他们羡慕你了。”
“阿言?”
言灵之神发现,这个鸡窝头人类其实非常擅长忽悠,他想,这也是人类的特征,人类对话语的使用确实眼花缭乱。
男人说:“不不不,这是社畜的特征,哪个要成天跟领导汇报成果的社畜,不需要熟练掌握这门技能的?特别是搞艺术创作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跟领导打嘴炮,骗取点自由创作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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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鸡窝头男人的灵感因为持续的压榨终于枯竭了,他跪在地上,扒着巨刀的刀柄,央求言灵之神显出真身来,给他点灵感。
巨刀于是显出了真身来。
男人看蒙了,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说好的榔头、钉子和蟑螂呢?
他再去看桌上摆的潮玩物件和满桌子的设计图,那些最美型的设计图。
突然厌弃至极,垃圾,他又设计出了一堆垃圾,这些狗屁玩意儿和真神之相比起来,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这是你的真身吗?”
“神没有什么固定形态,我只是化出了你最想见的样子。”
男人沉默片刻,点点头:“我确认一下,你听不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对吧?”
“听不到,我只会聆听说出口的话语。”
男人测试了一下,在心里激烈地问候了言灵之神几十句,巨刀依然毫无反应。
“那就好。”男人放心地点点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一个宅男的脑子里有多脏,神还是别知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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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灵之神有了信徒,可工作依然难做,潮玩毕竟不是真的神像,人们对潮玩说出的话也虚虚实实。
他听了老神明教导的,开始修炼这门技术,向鸡窝头人类讨教人类的思想。
男人推了推眼镜:“那我建议你做个体验派,身体力行,就化成人类来生活,和人类同吃同住同睡,进行友好的对话和思想交流,不可以随意使用神力,不可以用巨刀杀人,不可以在受到冒犯时随便攻击人类,不可以威胁人类,不可以一言不合就离开……”
言灵之神签了足足五张纸的人神条约,“放心,神从来不会随便攻击人的。”
男人心里冷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才更诡异。
他将那份人神条约保存起来,阿言签名盖章的地方是一个圆圆的拇指印,尽管它不带一圈指纹,密密实实的,诡异,又有一丝萌感,男人把自己的拇指盖上去,包住它。
熄灯后,两人并排躺在拥挤的床上,男人突然问,“为什么言灵之神,却只回应负性的话语?”
“因为其他的就不叫言灵之神了,回应求财愿的成了财神,回应姻缘愿的成了姻缘神,开识明智的是文殊,求子的是送子观音,回应长生愿的是仙翁,所有神明,起初都是言灵之神,只是到最后,真正的言灵之神只剩下负性的祈愿了,我们都只是一位大神的一部分。”
男人有些困了,絮絮叨叨,“那你是任何负性祈愿都会去满足吗?那你知道,很多人类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负性愿望吗?这绝对是真的愿望。”
“什么愿望?”言灵之神认真地对待这突如其来的第一堂课。
“渎神的愿望呀,这种愿望你会帮忙实现吗?渎神,是负性的吧?”
没有回应。
男人已经快睡着了,梦话一般道,“所以思考吧,阿言,什么是可以满足的愿望,什么是不可以的。”
tbc
人类是攻。
把“想死”挂在嘴边的丧气阴暗宅男攻x勤奋工作聆听人语的言灵之神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