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康耀仁兄惠賜的《謝無量書法精品編年》。收到後昨日細讀一過,如飲老茶醇醪,尤其公晚歲書,前所未見,平淡天真又蒼茫老辣,已入化境,乃嘆賞不絕。余少時初見謝公書,即一見傾心,愛重半生,然舊時仍僅許為近世魏碑書體中大匠。而今又刷新認知,以為先生晚歲之境早已跳脫書道之外。首頁所選「法海圓融」一件便最能印證也是注腳。初睹斯紙,以為大類於日人所輯高僧遺偈作字。澄明透徹、天真而老到,支離復莊嚴。了解先生經世宏才、深厚學養的,固知道是公一世所歷所積,自然流露,鱗爪之跡罷了。而此卻正是書道的根本。其實無論文辭、書畫、琴曲,終究都是人的外化賦形載體。從巨而微,世界、時代、天機、命運、閱歷、身體、性格皆蘊其中。就以先生一生致力的魏碑論,本身就是「熟後之生」,是正統書脈的後期變奏。其天真中自具老態。如果說羲獻行草的清新動人是書藝的青春氣象,禇薛顏柳是中正雄勃的中年。至蘇、米便已熟透,開始自覺不自覺地玩出些老頹的美來。元明人的復古,不如說是本能地在試圖找回些早先的青春氣,但畢竟老熟成了主流。乾隆時開始推重金石碑版,被視為鄙俗不文的魏碑工匠刊石一時刷洗前塵,倒被奉為圭臬,這正是老熟油膩之極的解藥。反過來想想乾隆朝雕鏤圓滑的玉、瓷審美,就可知這藥的對症。魏碑自得率真樸素,再揉了近古文化的衰頹氣。這種結合,金冬心、何紹基、趙之謙、張裕釗⋯⋯都有所得,然終覺還不免拘於形架。到謝無量,終完美合體。天真無邪又蒼茫老頹。這種特有的古文明末期的畸變和升華,不知西人還需多久才能深入領會並甘之如飴。黃賓虹晚年的畫也是如此。從形式上,我稱之為「有效的失控」。西人最崇精當的技藝(控制力)和勃發的創造性,故多出少年才俊,甚至英年早逝。似乎圜宇間僅近古東方文化迷戀這種老態。齊白石九十的塗鴉,黃實虹半盲的積墨。渾濁、無序、失控,經驗被疲痺的身體天然懸置,人反而回到了如胎息蛹動的童年。竟合了老子的道「:營魄抱一,能毋離乎?摶氣致柔,能嬰兒乎?修除玄覽,能無疵乎?」我曾聽跟隨趙望雲先生晚年的朋友講,老先生最後作畫也是「糊塗」了,用筆蘸水蘸色蘸墨,有時都不知道蘸上沒有,筆已就帋,濃就濃了,淡便淡了,枯、洇也是一任自由。他也畫出了一生中最活潑而渾然的畫。我想謝公晚年有些作字也應如此,筆抖了,字斜了,筆桿橛出去,形也破了。道理和佈置都在舉頭三尺外的微茫處飛。而有效的失控是,他身後一世的深究和精進作了底。此時即是閉了眼塗寫,那個高高在上的洞察仍在(就是老子的玄覽),他與世界與文化無所對立、無所主次、無所依賴⋯⋯因老因生命已漸重歸於自然前的情態,已經圓融,他已緲小又盤礡於法海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