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偶然与部分必然】
美国历史话题。刚才的微博,老读者评论:“国运这个词很神奇,董董如果有时间,能不能展开讲讲,影响国运的因素,通常有哪些呢?是偶然因素影响更大,还是一些必然因素。”
董董Mercurio:
这个话题,你给我挖了个小小的坑——它会刺激一些我非常不希望吸引的受众的敏感的神经。但反正我只为理性的、善意的人分享,所以我结合美国历史写写我的看法。
“国运”我认为是偶然因素。社会结构、经济组织方式、文化传统带有“必然性”,或者空间上“固定”、文化上“承袭”,都不是“凭空冒出”的。但是“人”的因素带有“偶然性”。我认为国运的一个关键因素是:历史上最关键的节点, 冒出来的是什么人,这样的人本身,尤其是最有决策权的那最关键的一个,其偶然性很大——因为权力并非以“能力”的最高值分布——权力的获得有其偶然。
从这个角度来说,美国的国运好到爆炸。虽然美国历史上,获得权力的平庸之辈比比皆是——吃喝嫖赌的沃伦.哈丁、南北战争前的拖延无措的皮尔斯和布坎南、智商不高的小布什、甚至包括前些年煽动民粹的川...但是美国的幸运是,在历史最关键的节点,最决定历史走向的时机,出现的人甚至出现的方式,都太惊人的好运了。
历史的关键时期,第一步肯定是华.盛顿——我写过很多美国国父们的文章,华.盛顿不仅是能力和判断力很强、非常理性、科学和经济素养都很好的人,而且在早期所有重要人物里,他恰好又是最不恋权和人品最好的一个。这个“第一个”得到最高权力的人是他,比是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是幸运的事。
南北战争是另一个关键时期。出现的又是一个人品很好、心胸宽大、愿意去弥合分歧的林肯。得到最高位置的人,有时候能力的底线可选,但是品行很难选。林肯那时候的出现,弥合了国家的创伤和分裂,修复了开国唯一一个巨大bug,为经济高速发展打下基础。
老罗斯福因为麦金莱遇刺的出现,更是奇迹中的奇迹——让一个不被党内大佬喜欢的“刺头”,意外的获得了最高权力。老罗斯福家庭富裕、科学素养极好(他本身是自然科学家和历史学家)、有勇气和魄力。他当时的改革塑造了一个激发民众创新、而非垄断并且减少寻租的社会。
那些非常荒唐的人,比如哈丁;或者品德不好的人,比如川;或者不够智慧的人,比如小布什,全部出现在“无关紧要的时代”,没有制造真正的损害。决定历史关键节点,有时候一百年可能就一两个人,其品格——到底是机会主义的、功利主义的,然后有公心、注重长期建设;其才干、甚至寿命,早晚几年,造成的改变都是巨大的。
这就是历史的偶然性——最关键时机,几百年就那么几个人,谁拿到了决策权,决定了完全不同的走向。
但这背后,也有一部分必然性,这个必然性是“结构性”的。
美国早期源自英国殖民地。殖民地中的人们中,一般来说,英国的治理相对容易被人们怀念一些,它相比西班牙、葡萄牙、荷兰和法国,都要好很多。英国建立了自治系统,因此美国在建国之前,新英格兰地区已经形成了自治。
再就是英语环境作为主体语言,同时法语又被上流社会人所掌握,这令北美早期乡绅阶层的人,本身也是智识阶层,以小企业主和创业者(富兰克林)、农业经营管理者(华、杰斐逊)、知识阶层(汉密尔顿)、科学家(富、杰)、法律人士(亚当斯)为主。这个结构本身是非常理解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同时可以汲取欧洲最先进的思想养分——无论理念还是实践。
最后就是,早期制度的设计者和创立者,大部分普遍出身阶层较高。我个人的看法是,考虑到百年前的经济环境和历史背景,其实在“创立制度”时代,关键人物的出身阶层高一些,其实是很重要的积极因素;等到“制度运行”的时候,出身低阶层的人吸收进来,帮助老百姓,这是更好的结构。因为早期没有互联网和丰富的资料,富裕地区的两百年前,和贫穷地区可能一百年前,人们接触的信息、管理经营的实践都是很有限的。高阶层的人,拥有更多的知识资源,掌握很关键的知识交流,也拥有更多的实践资源,这些知识和实践,使之可以在制度设计的时候,做到争取理论上理性,实践中和实践验证,避免出于“热情和浪漫的幻想火焰”去做根本无法执行的设计错配。
这里是有反例,而且反例很多。比如我最近在看《苏联的外宾商店》,每一项措施,都违背了经济学原理,每一个设计,几乎都是在“增加交易成本”,彻底和生产力做对。其实苏联的创立者很多有才华,也受过教育,为何如此?我认为有一个原因:第一,其普遍阶层还是太低,阶层低导致其实践经验太少,纸面经验多,无法对很多理论以实践来验证,只能一腔热情把一个幻想一推到底;第二,其更大圈层的素养和北美那批人不在一个档次,依然太多没文化的人,占据很多重要的岗位。南方赤柬小国的例子更是鲜明,即使是当地普通富裕农家子弟、已经去巴黎接受教育,但是其阶层局限导致他们高质量实践资源过于匮乏、知识交流层次也很局限,无法汲取足够开阔和异质优质思想碰撞,再加上其权力圈和整个国家的普遍缺乏先进教育,本土亦没有形成新英格兰那种由下而上的社区治理,最终导致他们回到故国,犹如回到一张白纸上,肆意作画,制造灾难。
我觉得每片土地都和人的成长很类似,发达和不发达都有其原因。如果资源、地理位置、人口承载量本身没有问题,那么其文化传统、结构本身就肯定在“人性与效率”上有优劣。就好像抽彩一样,好的文化区域,抽彩抽中好彩概率,肯定好于隔绝的、落后的文化区域。但是谁在最关键时机抽中了大彩,那个抽中了大彩的人品行和愿景为何,则具备极大的偶然性,最终成为不同社会“命运分叉的路口”。
董董Mercurio
Aug 17 2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