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外婆家里做客,她的卧室正中摆着一台旧旧的电子琴。电子琴上铺着雪白的蕾丝镂空防尘布,我掀开,发现琴依旧保养得很好,几乎没有什么划痕。
“还记得这个琴吗?小时候让你学,每次上课都要哭。”外婆把盛着油桃的瓷碗重重放在桌子上。
记得的。起初外婆觉得女孩子学跳舞好,可以锻炼形体,便带我去上了拉丁舞课。蒸笼般的舞房里,我跟着一排穿着练功服的小姑娘在镜子前大汗淋漓地压腿,身体仿佛被折成了一张荷叶饼。我觉着热,觉着苦,不到几分钟便哭闹着要走,外婆只能尴尬地赔笑,把我带离那里。
一周后,外婆听取了老姐妹的建议,又张罗着让我学钢琴。当时我们一家人挤在狭小的二居室里,既没有场地也没有经费再另外购置一架钢琴。本以为我能逃过一劫,整个童年就这样吃着绿豆棒冰,看着点播台里动画片闲闲度日。没想到外婆竟然排除万难,吭哧吭哧地背回来一台电子琴,甚至还从旁边的师范学院里请来了一位女大学生当我的家庭教师。
我在过了一开始的新鲜劲儿后,便越来越排斥练琴这件事。外婆反倒不厌其烦,总是会搬个板凳坐在我旁边,边守着我边打毛线。我弹《化蝶》,她摇头晃脑地听,无奈这首曲子太过复杂,我总是弹错。她给我讲起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而年幼的我对这段凄美的神话并不感兴趣,更想能赶紧结束练习,坐在沙发上看《蜡笔小新》。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学会《化蝶》。
我抓起一颗桃子,转移着话题:“那妹妹呢,你不是给妹妹报了课,她学得怎么样?”
外婆无奈摇摇头,抚摸上已经褪成淡淡黄色的白键:“这琴在零几年的时候都要几千块呢,你们不弹嘛,可惜了这么好的琴。”
接着她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开始弹琴。虽不至于行云流水,却也是有模有样的,弹的是简谱版的《骊歌》。
外婆见我一脸惊讶,解释道她为了防止老年痴呆,跟着抖音的免费课程自学了电子琴。还反复申明她只看免费的部分,绝对不会浪费钱买课。
在我吃油桃的间隙,外婆一连弹了好几首曲子,羞赧又难掩得意。我看着她略显笨拙的手指,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却响起了“しわしわの祖母の手を離れ”的音乐。
后来我偷翻外婆的书,发现里面夹着好几张她用手抄写的乐谱,其中一首《甜蜜蜜》在不同的时间里被抄过好几遍。想起小时候,外婆也经常在做饭或是洒扫时哼着“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我不禁思索,外婆是不是尤其喜欢这首歌呢?
前段时间我看了《俗女养成记》,有一集刚好讲的是陈嘉玲的阿嬷去参加歌唱比赛的故事。闽南语里,阿嬷就是外婆的意思。剧里剧外,我们的生活竟然隐约地遥相呼应了。
阿嬷想学唱潘越云的《纯情青春梦》,但她不认识字,也不会说国语,需要小陈嘉玲一句一句地重复给她听。陈嘉玲回忆起这段往事,这样形容道:“这首歌写得拗口,每当阿嬷战战兢兢唱完紧张的一段,终于来到「唱歌来解忧愁,歌声是真温柔,查某人嘛有自己的愿望」的时候,我能在阿嬷终于放松下来的歌声里,听见感动。我想,阿嬷非学会这首歌不可,大概就是为了能唱这几句吧。”
那外婆呢?查某人在唱《甜蜜蜜》的时候想起了谁呢,她的纯情青春梦又究竟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