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写到我爸,就再多说两句。他实在有一些很神秘的人格特质。
他以前带我去饭馆,是不会和服务员直接对话的。他会往椅背一靠,双手抱胸,抬着下巴说,你,去把服务员叫过来。点菜的时候,也是绝不能点素菜的,因为素菜老板赚得多,只有瓜娃子才点素菜,必须点让老板赚得少、最好会倒亏的菜,他才能觉得吃回本儿。走的时候还要再抠走一半桌上的餐巾纸。
有一次他带我去剪头发。街边小理发店,就是给周围打工仔和居民理发的那种。剪着剪着,他突然向理发师发难说,剪得什么东西,你好好给我剪。
剪完出来后,走在荒芜的厂区街道上,他得意洋洋地说,你看到没有,我说完之后,那个剪头的手都吓得在发抖!
不。我没有看到。
我爸是一个很擅长失踪的人。当年他一直失踪到我10岁左右才出现,但至少他很诚实,他说,你妈和我离婚,我什么都没要,只要了你的抚养权。
这件事他确实没骗我,他确实只要了我的抚养权,因为当时除了我的抚养权,就是一堆他自己欠下的债务,他全部留给了我妈。
你看,这就是汉语言的魅力,他倒真是一点都没要。
等他再次出现,我妈已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90年代初,出门全是直接伸手打车。后来听亲戚讲,那时候我妈穿的就是5000多的皮衣了。
我爸很看不起我妈,他当过英语老师,对我说,你妈只知道那个叫出租车,都不知道英文叫TAXI。
后来我妈又赚了一点钱,火速买了小轿车,又火速在深夜把车撞进街心花园。我妈从奄奄一息的汽车里钻出来,屁事儿没有。
我妈觉得事已至此,那就干脆打车回去睡觉吧,明天再打电话找点领导把事情处理了。
我爸对我妈感到厌恶,对我说,你妈觉得自己好了不起,走路带起的风都要把人扇死。
我爸虽然要了我的抚养权,但事实上我还是两边往返生活,一边住一段时间。
在他那边居住时,他女朋友定了规矩,只要是她买回来的东西,我绝不准吃。我大为震惊。我爸在旁边听着默不作声。
有一次他要外出几天,就拿铁锅煮了一大锅紫菜汤,然后告诉我,汤不要倒出来,就留在锅里,每天放学回家加热一下吃,吃完差不多他就回来了,但具体哪天回来,他也不清楚,锅里面还有一颗鸡胗,不要吃,留着,每天煮的时候汤里面可以有一点肉味。
我再次大为震惊。当时已经是2000年左右,这种做法听起来就像古代的故事。
他出门第一天。我马上把鸡胗吃了。
等到上高中,我开始住校,一周回成都一次,生活费两边轮着给。
有一次,我去找我爸拿生活费,他女朋友突然暴起,把他叫到卧室,关上门怒骂,骂了整整数小时。因为骂的时间太久,我已经快要赶不上校车,只好一分没拿就起身返回学校。
还有一次,我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他拿生活费,等到校车快开了,他依然没有出现,打电话直接关机。我只好又一分没有返回学校。
再有一次,他指使我去他朋友家里借生活费,他说他已经沟通好了,我直接去就行。对方把门打开,递给我,让我数一数,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第二次,我爸又指使我去那位朋友家借钱,他又说他已经沟通好了,我直接去就行。我站在门口敲了很久很久,我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但没有人来给我开门了。我们像是两个时空的人,我在门外自顾自地敲门,他们在里面自顾自地生活。
这直接导致了我在高中时经常找同学借钱,借了又还不上。那是最要面子,最敏感的青春期,偶尔会觉得有点羞耻。
我爸还尝试过开厂,不知道从哪里买的技术,说是能融化塑料变成石油。这种一听就要上社会新闻的事,我爸深信不疑,直接租地开始生产。果然很快就倒掉。
后来有一次我独自在我爸家,他前女友上门,鬼鬼祟祟打探我爸的动向,结果我爸开厂是找她借的钱。她来问什么时候能还。
我爸一直就是这样奇异的人格。我对他没有太多感情,甚至也没有恨意。如果要说有什么特别的情绪,那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
在我更小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天我爸突然带着我疯狂找我妈。
那时他们已经离婚很多年。他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到处找,还专程跑到我姨妈家,问我妈在不在她那里。姨妈估计看他样子奇怪,连门都没让他进,就说不在不在。
我爸带着我从楼道里走出来,指着单元门洞里的自行车,愤怒地说,你看!你看这是啥子!你自己说是啥子!
我看到了几辆乱七八糟的自行车。
但我知道他想听什么。
我说,是我妈的自行车。
我爸露出仰天长啸的表情,满脸屈辱痛苦,说,你要好好记得这一天,你妈在躲我们,你要记得这种屈辱。
那一刻,我觉得他很可怜。
当时我很小,但我已经明白,他也许就是想要被人鄙视,那种破碎和委屈,可以让他觉得自己好孤独,好不容易,可以燃烧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壮感,让他沉迷在自我感动中。
可怜。这也许就是我对他的主要情感。
他甚至想象不到,那个时候我妈早就在开车了,她根本不骑自行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