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县血社火
“血社火”这回事儿,几年前才刚刚听说。上网查了,知道了陈仓赤沙镇。先是被社火血腥的化妆术所吸引,接着便动了到现场亲眼目睹的念头。
2014年春节刚过,便约了朋友兴致勃勃地去了陕西宝鸡。不料天降大雪。电话询问,说是因了大雪和寒冷,表演临时取消。别说赤沙镇,陈仓也没有去成。空转了一圈,折身去了延安。
有一说:血社火逢闰年闰月才有。查了黄历,便攒劲儿盼到2016的春节。节前又托当地人打听,说是陈仓赤沙镇今年没有血社火,而陇县的各种社火,从初三就开始了。
正月初五小年过了,便驱车出门,直奔陕西。
陇县是第一次来。中午到陇县,先安置住下,然后上街觅食。街上人还稀少,饭店也多是关了门的。找到一家面馆匆匆扒拉了几口,便随着西安的朋友直接去了李家下。
李家下是个山村,有着很陡且险的山路。急慌慌赶到村里,便顺着村人指的路子跑。失急慌忙寻到锣鼓处,声音却歇了,见散场的百姓和演员,正一拨一拨稀落着往回走。社火刚结束。
第二天闫家庵有血社火,但却是要到晚上才表演的。上午在途中看了步行的“步社火”和骑马的“马社火,”接着就往闫家庵走。
前几天是下过雪的。别的地方雪已经基本化尽了,闫家庵由于是山区,雪仍被比较好地保留着。中午吃了村里安排的臊子面,四处转了转,却没敢走远,因为吃饭前村里人说三点钟化妆就开始了。
化妆是在一个小院里。两三间房子,主房外面,靠墙放了不少表演用的刀枪剑戟,旁边几根立柱上垛着几垛玉米棒子。有个看起来很精干的执事者,从房间抱出一堆铁家伙,有斧子、铡刀、镰刀,菜刀,剪刀,螺丝刀……当了大家的面,“刚朗朗”往地上一撂。有人就说:呀!这就是要往头上劈的刀斧?我却心想:这么故意地示人,是不是有点儿过于刻意了?
小院里人开始多了。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群背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开始窜来窜去拍玉米。院子变得乱哄哄的。听有个操着当地口音的人喊:都先出去……人家也不容易,这么冷的天!每人交五十元,随便拍照……然后开始往院外轰人。
西安的朋友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把纸片儿,每人发了一张。纸片儿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绿色的格格上,盖着“东南镇闫家庵社火会血社火”的章子。这便是我们的“记者证。”凭着这片纸,我们重新进了化妆的院子。
天气寒冷,人们都搐夹了脖子,有个摄影爱好者,在人群中不停打着喷嚏,声音脆而响亮。
不知啥时候院里进来了个卖豆花的,旁边密匝匝围了一圈人,急切地盯着桶中冒出的热气。
作为血社火的一部分,化妆算是前奏,同时也是热场和广告,进行得缓慢而漫长。正好无聊,像看一出完整的戏,难得有机会仔细观察各种各样形象的差异和表情的细微变化。化妆完了的演员,一边说笑着,或抽烟,或嗑瓜子,有的干脆就出门走到了街上。戏台子上才有的古装人,回到了活生生的民间抽着烟玩着手机,就生长出许多荒诞和诡异来。
说是血社火六点开始。六点来到一个古庙前,这儿已散着不少闲人。在陕北,与庙宇相对,通常是会有个戏台子,因为“戏是演给神看的”。
天将黑时,锣鼓响起。一个赤面绿衣的汉子,舞动着一把大刀,在戏台前面的空地上,急匆匆地走了一圈又一圈;身后的两个女娃,碎步密密地跟了,不时偷闲,把双手挽出个花来。
锣鼓紧促,绿衣赤面也大步流星。一会儿功夫,身后的女娃便开始脸上泛光。脚下一溜小跑,但筋节处,仍不忘将两手挽了花出来。虽动作单调、照本宣科且词不一定达意,但却有了某种程式化的美感。几圈过了,各种装束打扮的人开始一拨拨出场。一律的没言语,一律地围了空地一圈圈转。即使有交手和打斗,一招一式也只是按照套路比划,轻描淡写,如幼儿模仿。活生生的民间。
夜越来越黑,天越来越冷。我不停跺着麻木的双脚,两眼却一刻也不曾远离空地上演出的人群。戏是看不进去的。与其说看不懂,倒不如说原本就没有要看进去的欲望。在对“刀斧劈面”的期待里,我全心投入在对黑暗气氛的感受中。角色的一出手一投足,不但单调、重复,而且套路和程式,在这时,不知为何却有了某种仪式感的神圣。
各种绕场走,各种比划打。个把小时之后,场地突然黑下了。黑暗片刻,灯光又豁然一亮。几个“恶人”,头脸上或斧劈丶或刀砍、或锥刺……一个个血流满面出来亮相。
场子一下子乱了。人们兴奋地往场子中间鼓涌,照相机灯光闪烁……
惩恶扬善,历久不衰的主题。
闫家庵的血社火,与网络上介绍的赤沙镇大不相同。赤沙镇阵容更大一些,又多是安排在白天游街展示。而闫家庵的社火班子最多不过十来个人,演出又在夜里,属于有情节的戏。虽然台词一句没有,但各色人等的出出进进、举手投足,分明在讲述着什么故事。如果说赤沙镇的血社火在视觉上震撼人心,闫家庵血社火靠夜色渲染出的气氛,把人的魂魄给摄走了。虽然最后的“刀斧劈面”一晃而过,且含混不淸,但正是这影影绰绰,再加上寒冷与黑暗的渲染,使原本古老带血的社火,更显出神秘和诡异。
有人说,社火的功能原为“娱神”,后来才成了娱人。我弄不清到底谁在娱谁。从寒冷的白天一直到寒冷的黑夜,所遇所见分明是人神一身:街上走的,台上演的;书上写的,故事里说的……是人披了神的皮?还是神装扮成了人?恍惚中怎么也捋不顺说不清楚。
我隐约感受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朋友来信说:陕北有北方的形,关中才是魂,且实在于人事,至今未散。你终有一天会走到这儿的……我有点儿信了。
201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