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枝
24-08-20 12:59

新书《月亮出来》上市,各大电商网站有售,当当(🍑旗舰店和小程序)有签名本。

《月亮出来》的书名,是很久以前就在我心里定下了的。2020年初秋,我读日本明治与大正时期的诗人和儿童文学作家山村暮鸟的诗集《云》,很喜欢那本书里的一些诗。作为一个在乡下长大的人,很能感受到他写田野和马的那些诗的感情,写生活的也都很好,童心的天真和中年的寂寞,生活的艰难,在诗人的诗里都有显现。这些沉重的东西,拂过诗人灵敏的心,经由洗濯之后,以一种清澈的形式表现出来。书里常常写到月亮,其中一首叫《月》:

忽地
月亮出来
山丘之上
慢慢慢慢地
谁在走

那时忽然被这画面所击中,脑海中想起的,是小时候在家乡村子里常看到的场景, 天黑下去后,站在屋后面邻居家位于村中心的场基上,看见场基边缘的水杉树梢上,还是暗暗的铜红的圆月升上来了。我们说:“月亮出来得(了)。”以及曾在中秋和朋友们去北方的郊区看风景,在路边山坡上,见到团圆后略缺的硕大圆月在山坡后升起,还带着尚未晶莹的粉白颜色。那山丘上慢慢行走的人的身影,以及“月亮出来”四个字,唤起我同样渐入人生成熟时期的寂寞和温柔,在那一瞬间,我想到下一本书可以叫《月亮出来》。

那时候我没想到的是书会隔了这么久才出来。因为疫情,以及照顾小孩必不可少要花费的心力与时间,还有自己的拖延,最终我将书稿整理完成,又修改一遍,交稿时已是2023年的初春。几个月后初审完成,回到我手中确认,我忍不住又把它从头到尾修改了一遍,有些篇增改得相当多,又花了一段时间。写作的过程本身经过漫长的磋磨,这本书里所收录的,大体就是我2018—2022年间所写的散文(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会收进下一本和下下一本书里)。上一本《拔蒲歌》出版是2019年2月,那本书里收录的是我2013—2018年间所写的散文,《月亮出来》就接续这一本,在风格和内容上,有延续也有变化。从第一本书《八九十枝花》起,我感觉自己的散文写作分作隐隐的两部分:一部分是关于家乡民俗和风物的记录,以及儿童心理的观察和体悟;另一部分则偏向于人事的记录,想要述说一些关于人心的快乐与苦痛,因为在乡下长大的过去,以及在北京生活的现在,这记录兼及家乡与城市两方面,而以在家乡的生活记录为多。《月亮出来》中的上下篇,就是我根据内心这隐约的线索大致划分出来的。

上篇“月亮出来”,从《蒿饼青团清且嘉》《家乡的茶园》《竹子的意义》到《柿子与山居》《打粉丝》,也是从春至冬,皖南一隅风物和生活的记述,是我过去一贯书写的题材,关于记忆中家乡风物和生活的持续发掘。有些内容从前写过,但仍有未曾写出的东西,或是觉得之前写的太过简单,想要一个更为深入完备的版本。在这本书的每一篇后面,我都附上了写作时间,翻看篇目和它们的写作时间,也许不难发现一点,那就是这些关于风物的篇章,几乎都是在2019年冬天——疫情来临——之前写的。这里面隐藏着一个时代及个人的变化,在它过去以后才显现出来,那是一个我们真的会满怀热情、兴趣和希望书写风物或诸如此类美好事物的时间段,也是还会有媒体邀约此类稿件的时代。上篇中有好几篇,都是我当时在《文艺风象》上写的四时专栏(专栏字数较少,收入书里时又修改增补了一番),2018年底,《文艺风象》停刊,我也就停止了自己当时在媒体上的最后一个专栏。在那之后,无论是疫情带来的环境的遽然改变,还是个人生活进入了沉郁的阶段,都使得我的写作转向了不同的方向。这不是说风物在我这里失去了价值,而是个人心境随环境改变,已不愿只撷取记忆中最清丽的部分来表现,尽管在我过去的写作中,这清丽里也始终含着辛苦的部分,但终归是清澈的,而在后来,我想要沉下去,同时写它浑浊苦痛的那面。这在过去也并非因为回避,而是那时我所思所见确实更为活泼轻快。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疫情时代的到来,生活不可避免进入更为艰难(或许我该说它同时也更为深沉和充实)的阶段,抚养幼儿的同时,也开始对自我与他人心灵的观察和追索,这些都是我想深入的方面。

上篇最后一篇《野果》写于2021年初春,是这样的一种尝试。这虽然可以说是一篇对于乡土过去到现在的野果的博物学记述,但也是努力在其中融入了过去与现在乡下生活的艰难。下篇《过年》《正月》是全书中少有的写于十年前的两篇,当时未来得及收进书里,它们和第三篇《初夏》一样,同有一种成年以后,飞在过去的天空之上俯瞰凝睇的气息,我把它们放在一起。《仿<枕草子>》《夏日之夜》和《月亮》都是对于抚养幼儿之后在城市中的中年生活哀乐的记述,《等一只鸟来吃金银木的果子》《翅果》和《在乌苏里的莽林中》则是在城市里做的自然观察或喜欢的自然文学。最后一篇《乡下的晨昏》是全书最长的一篇,有三万字,在这篇里,我大约是第一次真正写及了当下回到家乡,所感觉到的和父母与故土之间的悬置的苦痛。其实在《拔蒲歌》里,在《乡下的生灵》那一篇,我已经稍稍把笔伸向了它们,但在那时,也许是因为父母还没有衰老,我还未感觉到像后来那样的苦痛,也还做不到像现在这样更清晰地把自己的感受表达出来。

这本书的序言由我的朋友胡子写成。胡子和我是很多年前认识的好朋友,这次书稿交完时,我因为整个过程中修改过太多遍稿子,已经完全没有心力再为书多写一个字。本拟就没有序和后记,有一天却忽然想到,如果能请胡子给这本书写一个序的话,一定很好。胡子是这些年一直理解和鼓励我的朋友,平常我们遇到什么困难,常常几个伙伴一起互相开解和倾诉,大家也都认真理解和看待自己的写作,想要走得更远、做得更多。果然他不嫌麻烦和辛苦,给我写了一个非常珍贵好看的序。在写序之前,他一篇一篇认真读完了全部书稿,并且写下了每一篇的感受,然后才去开始写。他写下的让我有一种深深被理解和看见的感觉,这使我非常感动,也有一点不好意思。

书的封面画则是由我的妹妹@有鹿为安ululife 画的。在画之前,我们并没有沟通过要画什么,但是当她忽然把画好的画发给我,看到横卧的金银花藤、发光的金银花与月亮时,我感觉她完全表达出了我想要的东西。金银花不仅是我们的乡土的象征,她的画法也使它有了成熟的温柔的情感。有鹿后来说:“在画封面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小时候的生活里,有什么东西是接近月牙形状的。直到有天我在河边散步看见金银花。这是我们小时候非常珍爱的花之一,于是就想到画一枝藤蔓,从开花到花苞(金银花本身的结构也是如此),最后再到月牙的出现。画完之后我偶然关闭了花朵的图层,看到只剩下柔软的藤蔓上浮着一枚小月牙也很可爱,‘应该可以当内封吧?’这样的想法浮现,于是我冲到打印店打印了一张出来,找了一本书套上去拍了视频看看效果。”之后出版社的设计师设计了整体封面,最终出来的效果很不错,我们都很高兴。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