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尾巴第二季 24-08-21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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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看《士兵突击》(一)草原五班:我们都曾等待戈多

希望迟迟不来,苦煞了等待的人。这是塞缪尔·贝克特《等待戈多》最有名的一句话。话剧出身的兰晓龙一定能解其中味。士兵的故事真正的起始,正是草原五班,一个等待戈多之处。
人说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代表一种审美意义上的崇高生活。对于士兵们来说,七连就是那个罗马。七连人是目标明确,意义感充沛的,而五班是七连的反义词。

五班,边缘地带,无人问津,无论你做什么,你军姿笔直或一滩烂泥,你打牌混日子或饿着肚子越野负重,都不会从这个世界得到一丝回应。许三多和袁朗解释,“在五班,你做什么都只能做给羊粪看”。你不被看到。

但世事总如此。被看到的人“身在此山中”,反倒是不被看到的人,常常言中生活的横岭侧峰。所以李梦说,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这是说五班的,而把它代入到士兵,僧侣,慢性死亡的凡人,任何一种平庸静默的生存状态里,都非常精准。
看守看不到、得不到、与我无关之物,在无人问津处活着,漫长,平淡,其实我们的生活揭开皮囊,下面不过如此。

而在七连解散后,你会发现,,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说的是七连,是高城,是许三多独自看守营房那段日子。在七连面前,五班人是等待戈多。在老A的映衬下,七连守护、自珍的东西,不过是又一片边缘地带的戈壁而已。老A呢之外呢。

五班总会到来,而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过不了五班这一关。人最终能收获的,仅仅是漫长与平淡。不必太敏感,无需太多情,你也会在某个时刻意识到,你就活在草原五班。

生活的痛苦从来不是挫败,而是没有机会挫败。当你所做的一切甚至不通向成功与挫败的二分法时,生活才显示出它本来的面目——荒诞。荒诞的病灶是经由怀疑生活的基本意义,进而怀疑“我为何存在”。
我何必存在?这是存在主义的叩问。连五公里越野跑第一名的老马,带出过史今的老马,也经不起这样的荒诞磨练。

正因如此,现代主义作家们普遍相信,越荒诞的东西往往越现实。《士兵突击》并不写实,草原五班、看守营房的日子,三多杀人后经历宕机,都经过了夸张处理。夸张是为了聚焦荒诞——人的存在本身,即是一种理性不能解释的事物。而人该如何存在,亦是一个理性不能解决的问题。

五班的生活是荒诞的。要面对荒诞,活在荒诞中,唯有抛弃理性,不去怀疑。阿甘从未怀疑生活,许三多就是阿甘式的傻瓜。
因此三多回答,什么叫好好活呢,是“做有意义的事”。那怎么才叫有意义呢,许三多说,“有意义就是好好活”。这是傻子说傻话。但它竟是草原五班的唯一解,是我们有尊严地活着的唯一解。

在虚无者那里,打牌和修路都没意义。好吧,其实那条路从无意义。但我们不能否认的,是它留有一个人活过的真迹。
捡石头,填土,肉眼测量,日复一日的无用功。泰戈尔说,天空中并无翅痕,但我已经飞过。你唯一不能否认的,是在修路这件事中,许三多已经完成了他作为主体的创造性,虽然那创造的结果并无意义。正如鸟飞过天空也无意义,但你不能否认它真的飞过。

三多修了路,老马如梦方醒。“别每天混日子,小心日子把你给混了”。五班那样的日子,混不混、谁混谁,有什么不一样吗?结果看是一样的,但差别在于:
这个过程中你有没有做你自己的主人,你是否是一个留下痕迹的主体呢?老马不需要在五班成为做下个许三多,“在外面我还是大好青年”,有了这样纵身一跃的“盲目”,他可以毕业了。

成才经历成长,再谈五班的平淡与漫长,话中已有禅机:我现在看屎壳郎推粪球能看一天,小时候我还嘲笑你蹲在地上看蚂蚁,现在我才知道那多有趣。《士兵突击》热播后,兰晓龙将小说润色再版,在开头加上了关于蚂蚁的序章。一只兵蚁历经万难,最后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手指碾死。那只手指正是孩童时期的傻子三多——西西弗斯的隐喻出现在《士兵》每种文本里。西西弗斯会告诉你,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这块巨石可以滚动。三多同样在说,我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这条路可以修。

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车轱辘话,和西西弗斯的石头、屎壳郎的粪球、五班的生活一样,周而复始的滚动,是同一种循环结构。
它们都是为了像推动粪球那样,推动我们荒谬、空洞的生活产生【向上】、【向前】的错觉。

因此高城评价三多,我认识一个人,他每抓到任何一件小事,都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好家伙,有一天我一看,他手里抓着已经是一棵参天大树了;成才在被老A驱逐后,和高城一样经历了“早熟人的晚熟”,他也聊树,“我要回去找我的枝枝蔓蔓了”。

成才被老A退货后理解三多,高城发现自己像只猴子时理解三多。天才不过肉体凡胎,极限到了,自然会成为另一个许三多。等他们也被一脚踢到生活的角落里时,才会知道人唯一能把握的,不是兵王、枪王,某个不倒的番号,而仅仅是“活过的痕迹”。

发布于 辽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