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康:三界的拓扑》
拉康对想象界、符号界和实在界的拓扑关系的构建贯穿了其全部的学术生涯。20世纪50年代,拉康主要关注想象界和符号界之间的对抗关系,也就是说,符号法则是如何借由阉割写入主体,从而让其摆脱与母亲的想象二元联结的。符号界作为人性功能运作的主要处所,占据着拉康思想的核心位置。因此,拉康考察的核心问题就在于符号界中的能指之间是如何交互的,以及现实是如何根据法则被建构起来的。根据这一思想进路,能指是浇筑起主体的全部材料,因而神经症主体从根本上说,是一种被语言所异化的主体,其朝向母亲的乱伦欲望因遭遇到父亲的法则而转化为一种禁忌。精神病的形成则来自作为关键能指的父之名的除权——由于没有一个行使父亲功能的人对他说“不”,去节制和阉割那些不合时宜的享乐。因而精神病的行动一旦遭遇为他人所公认的社会规则,就往往显得困难重重。
到了20世纪60年代,实在界与符号界的辩证冲突关系逐渐成为拉康关注的核心问题。虽然他依然从符号界出发来考察主体性问题,但他的兴趣点已经从话语转变为身体的享乐,以及对象a如何形成于实在界和符号界的辩证关系等问题上。虽然在这一阶段,拉康仍然是在父之名除权的框架内研究精神病的,但父之名不再被认为是一个内在的唯一能指,而被概念化为一个唯一的既有能指。主体文明的建立是以符号界对实在界的入侵作为最终代价的:符号的构建赋予了混沌的实在一种人造的意义。在这一过程中,虽然实在被洗劫一空,却总有某种异质性的东西在绝对抵制着象征化,拒绝被符号所规训。因此,它们掉落在了符号界之外,成为被遗弃的残渣。然而,它们也在主体的符号秩序中制造了一个孔洞,打开了一个欲望的缺口。对象a便是这样一个在主体之外诱使主体不断趋近却又始终无法抵达的神秘黑洞。而在精神病中,对象a自始至终都没有与主体发生分离,然而也没有被整合进主体,只是作为一种异质的成分,在实在中显现。用拉康的话来说,对象a就像一块口香糖,黏着在主体的脚后跟上。因而精神病只能以一种自恋和自闭的方式,在自己身上寻找欲望和享乐。在临床中,我们看到那些精神病人的欲望总是不在分析家或者周遭亲近的人身上,相反,他们要么以一种原始自恋的方式顾影自怜,要么他们的欲望在遥远的大他者身上,例如虚无缥缈的上帝。
到了20世纪70年代,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形成一种围绕三界拓扑学建构起来的理论模型。拉康从对实在界、符号界及想象界三者间的辩证拓扑关系的强调,转变为研究三者的混合与联结。符号界和实在界不再被认为是一种相互对立的拮抗关系,而是彼此混合、联结的。拉康也不再将组织主体性的功能归功于符号界,转而认为主体性是三界之间互动联结的结果。这些观点都表明,晚年的拉康废黜了符号界在其理论中的核心位置。跟随这一观点,父之名也进一步从组织心理现实的唯一关键能指,转变为仅仅是诸多联结三界的可能性模式的其中一个,它是神经症用以联结三界的症状之结。
为了将实在界、符号界和想象界的三元联结概念化,拉康在第20个《讨论班》中首次尝试使用扭结理论描述它们。在第23个《讨论班》中,他进一步对扭结理论进行了详细的数学化架构,并在此基础之上对三界进行了一种非等级制的联结,让我们得以对主体性问题重新反思。随着拉康对实在界、符号界和想象界的三角联结的重新界定,他不再认为想象界、符号界和实在界是三个分离的实体,也不再认为它们之间两两相对,而是聚焦于它们之间的系统性联结,每一界域对其他两界都有重要影响。
符号界的特质是逻辑性,其主要影响在于通过语言让我们建立对世界的信念,为世界赋予某种意义和价值,让不可预测的东西变得可预测。
实在界的特质是外存性,其影响在于限制意义的概念化过程,从而在一定程度上维系事物的原始样貌和本真状态。
想象界的特征是坚实性,借由想象抹平符号和实在之间的裂缝,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关于世界的稳定表征。
下面,我们举一个不准确的例子来描述三界之间是如何拓扑运作的:某位宗教人士本身酷爱吃荤,但却由于自身的信仰只能吃素。最后,他按捺不住对肉的向往,选择以素肉为食。在这里,宗教信仰是符号界的运作,他出于对某种宗教意义的追寻而放弃了肉食。但很不幸的是,对肉的痴迷在该人士身上是实在的,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冲动。于是,为了维系食肉冲动和禁吃肉食的平衡,素肉成为一种替代性选择。素菜中的肉味口感,让他在想象的层面仿佛吃到了荤食。
从表面看,拉康的三界拓扑学和弗洛伊德的第二心理地形学似乎有着内在的一致性:实在界对应本我,符号界对应超我,想象界对应自我。但实际上,二者有着逻辑上的根本差异性。弗洛伊德的心理地形学是一种历时性的金字塔结构,有着逻辑上的先后性。即本我-自我-超我。因而,本我总是经由自我的调停而与超我达成和解。拉康的三界拓扑学则是一种共时性的拓扑结构,它们在逻辑上是共在的。即便某些时刻某一界会以一种更加主导的方式显现出来,而另外两界则会消隐成一种背景和光晕,但三界仍然共同作用于主体性的运作,并且随时具有拓扑翻转的可能性。仍以上面的情境为例。吃完素肉后,该人士或许更加确证了肉的美味,逐渐不满足于素肉制造出的想象性满足,最终破戒,抛弃自己的信仰,拥抱实在;又或许,他在肉味中因信仰的驱使而愈发萌生罪责感,最终彻底回归一个纯然的素食主义者。对拉康来说,主体的欲望并不总是能够最终协调统一在自我上面,恰恰相反,欲望总是有一种意向性,无意识将推动着主体不断趋向欲望的真相,最终与被普遍价值所异化的自我彻底分裂。
总之,在拉康看来,符号界、实在界、想象界,这三界不是互相分离、两两相对的,而是系统性地联结在一起,每一界都对其他两界有重要影响,是一种共时性的拓扑结构。符号界的特质是逻辑性,其主要影响在于通过语言让我们建立对世界的信念,为世界赋予某种意义和价值,让不可预测的东西变得可预测。实在界的特质是外存性,其影响在于限制意义的概念化过程,从而在一定程度上维系事物的原始样貌和本真状态。想象界的特征是坚实性,借由想象抹平符号和实在之间的裂缝,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关于世界的稳定表征。
(选自《镜子、父亲、女人与疯子:拉康的精神分析世界》)
发布于 贵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