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两对半 24-08-23 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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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刚刚我在《刺猬》里看到了本年度院线电影我选最佳画面之一: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在象征着玄力无边的供奉牌位前,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表情嘲讽与发笑。

他面前的人让他屈服,而他笑得令人颤栗。红光打在这张因为血污变得泥泞的脸上,他开口时仿佛呲出了猩红獠牙,他如同炫耀刚刚撕碎的禽兽。他说,「我把你爹吃了。」

如果要粗暴地形容这个画面,我想它讲的是一个年轻人的愤怒。我甚至觉得《刺猬》几乎是为数不多在讲述愤怒本身的电影——用一种像故事旁白一样娓娓道来的宁静表情。它把愤怒埋在每一个黑色幽默式的东北家庭角落,埋在一幕幕滑稽闹剧里。

我好喜欢顾长卫在画面中刻意为之的倾斜水平。世界像被放置在一个玻璃瓶中,然后被谁撞倒。

这种倾斜生发出一种怪诞和荒谬,它让画面里的人始终处在一个向下的动势里。公路、墙壁、餐桌、桥墩、湖面的倒影……统统在下坠。每个人好像都得用尽力气才稳在地平上,又似乎无法阻挡那注定向下的态势。生活在其中的大多数,一边面色如常的状作无事发生,一边暗暗下着苦力气。

而王战团和周正是两个不想装作「面色如常」的人。痛苦在王战团身上凝结成了诗歌,在周正身上凝结成了抵抗。或者说他们其实是愤怒的两种表现形式。

在父亲的责骂与母亲的哭泣里逐渐失语的周正、被笼罩在家庭里的苦楚憋闷到透不过气的周正,他不想跪着了;在世俗的眼光里无法参加女儿婚礼的王战团、在被苦苦锁在海底两万里的王战团,他不愿再跪着了。

写诗的王战团把治疗精神病的药片偷偷碾碎了,愤怒的周正跳下了被爹追打的窗口,他们最终会以各自的形式掀翻供奉鬼神的烛台。葛优有一句反复出现的台词,「应该吗?」「不应该」——不应该的事,人不应该去做。

王战团指挥刺猬逃跑时的锣鼓点,跟周正从爹的暴打中跑出的那首如出一辙。在某种程度上,这只逃离拥挤的十字路口、奔向自由草地的刺猬,就是那个跳出窗台的自闭年轻人。他说“我恨你,我恨我自己。”他吃了那只刺猬,他又同时变成一只刺猬。“吃了爹”的同时,把那个屈服的自己也吃掉了。

而我相当中意《刺猬》的结尾,在大多数电影仍在提出问题的时候,顾长卫试图对这个问题进行解答。我们永远无法剥离成长时代对我们的影响,就像周正最后给孩子的名字仍然是沈阳,但他也会擦干母亲的眼泪,在所有人的期待里,脆生生地落下一句「我不原谅。」

“我不原谅。”
“我不能原谅。”

发布于 内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