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届奥运后的港澳行都会随之带来一批对香港发展陈旧的审判,不知道一届一届都是同一批人反复做这件事,还是一代人有一代人对香港焕新脱去滤镜的大跌眼镜。香港是旧旧的,地铁上挂在天花板上的电视还有大屁股,画面常常因为信号问题抽出宇宙诞生时的余晖。我和妈咪在满是涂鸦的城墙边绕圈攀登台阶的时候都感慨好喜欢这里,但是不想生活在这里。
但是标签一座城市,更应该望穿这座城市的内里气质。被标榜亚洲四小龙的年代里,香港电影在黑道压迫的高产量产出下,都没有放弃对具体的“人”的聚焦,香港的很多老派导演人,联系他们的充满香艳情爱与风雨波折的一生,会猜测他只会热衷谈论风云叱咤的世界格局,事实上他们远比更靠近弱者的人爱惜弱者的遭遇。
与之关联的香港音乐,歌词内容幽微得可以把男女之情划分到具体构建的情境里,比如梁咏琪《高妹正传》是讲一个高个子女孩对追求者的宽慰,真正的感情不计较那几公分,“努力也能弥补那点高度”;《男孩像你》是讲一个女孩喜欢上自己好朋友而好朋友是gay的心酸自白,《少女的祈祷》甚至只是和暗恋的人等待同一个红绿灯时祈盼共处时间变长的卑微心事,当然也有心怀怨恨、诅咒前任的《你没有好结果》。不像笼而统之但蜻蜓点水的情情爱爱口水歌,粤语歌能在各种爱情处境里找到细枝末节的抓手唱出更加普世的爱恨。
香港音乐的暧昧多义是因为香港语言本身的浪漫多情,比如大排档叫“路边野餐”,值得更多镜头的美人美景叫“谋杀菲林”,港人也很会利用这种风情,比如40届金像奖上黄子华给许冠文颁奖时就说:“能够颁终身成就奖给许冠文,这个就是我的终身成就奖。”许冠文则在颁奖致辞里对许冠英说:“所有你对我的批评,都是对的,我没有你真的不行,我觉得这个奖大部分是属于你的。”
港人很有血性的前提是,她们对职业有敬畏心。比如60岁的叶德娴在演70的“桃姐”时,即使观众可能根本分不清60岁和70岁的区别,但是她在表演一段拿菜上楼的戏份时,先拿了一堆,再下来拿了另一堆,哪怕60岁的她有足够力气一把拿上去,但是她思考过这可能就是60岁和70岁的区别。所以37届金像奖才会把“专业精神奖”颁给普通但尽责的茶水阿姨杨容莲。香港艺人协会真的会在经济低迷时相互救济,更不用提当初为了行业不公振臂高呼过的屡次三番。王晶炒作、浮夸、口嗨、卖情怀、拍烂片,但是他是香港电影史里彪炳史册的人物,许鞍华当初在本土市场萎缩到没钱开工也是他出的130w才能成就的《天水围的日与夜》。在行业不景气是他让大家能吃得上饭。
你可以说它是苍老的香港,但起码它苍老得很具体。
最后分享我非常喜欢的胶片解读《麦兜响当当》其中一幕。说春田花花幼儿园就要倒闭了,校长为了维持生计向校友筹集善款,各路已经成长为都市人的学生纷纷回来,最后组建了一个春田花花合唱团。有一次他们来到土豪扎堆的广东演出,出现一个造型上模仿刘谦的魔术师谦谦,他是幼儿园唯一一个考上建筑的人,中途退学回来做了魔术师,他隔海望着香港的高楼说,学建筑也是建眼前这些难看的东西,要是能够变走眼前这些玩意儿就好了。然后伴随着打铁建造的声音,隔着海岸的香港长出了腿,一步一扭走进海里。胶片讲到这个镜头的时候说,这种表象非常抽象和模糊,好像并不符合麦兜这样以好笑开心为目的的动画,多了很多言外之意,不再只是说香港,而是贯穿了很多现阶段我们正离去的遗忘的东西,主题变成都市到底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如果人的进化是从海里来,这些楼最终也会带着人往海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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