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中华街热闹的氛围里,有一个特点(或者说矛盾),让我联想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奥克兰——这个点就是新旧华侨之间的文化过渡,或者用AllAboutJapan更不加避讳的说法,就是陆台华侨之间的主从之争。
2016年在美国旧金山发生了一件国内观众可能不太关注的事,旧金山高等法院判当地一家成立于十九世纪中叶的华人社团,旧金山中华会馆“撤旗”违反会馆章程。所谓“撤旗”,就是撤掉青天白日,改悬五星红旗。当时的轮值会董确实没有按照章程获得超过三分之二成员同意而决定撤旗,所以此案判决后,包括苹果等媒体上一片喝彩声。
然而在那之后,纽约侨社、旧金山台山宁阳总会、冈州保安总堂等许多拥有百年历史的侨社组织,都合章合规地宣布撤旗,五星红旗一面面升起。台湾当局和某些媒体无法自圆其说,只得丢出“统战”的说法无能狂怒。
美国华社里的这些变化,折射出在世界各地普遍发生的一个现象,我称之为“新老华侨文化过渡”,即来自新中国、较晚出国的“新华侨/华人”将自己的政治立场、身份认同和文化表述,直接或间接地取代了来自旧中国、较早出国(或较晚出国但来自台湾地区)的“旧华侨/华人”曾经的主流海外华人的位置。
这一现象在新西兰奥克兰发生于千禧年之后,差不多在北京奥运会后,用了近十年的时间,迅速完成。
我刚到新西兰读书的时候,虽然大陆新华侨人数快速增长,但当在地华人内部,受限于财富累积、从事行业、英语能力等问题,主要从事基础劳动行业且英语表达能力有限的新华侨,在对外叙事的能力和财力方面都逊于主要从事高端技术、服务行业的老华侨。
当时新西兰华语媒体的内容主要搬运自港台地区,香港地区的粤语内容和台湾地区的国语内容的影视广播占据主要资源,报纸以繁体字、竖版排版印刷、广播的国际新闻里对外国领导人的称呼是蒲亭、布希、海珊、拉丹。
有趣的是一家东北人开的饺子馆在当地中文广播做广告,由于文案是电台里的台湾工作人员写的,称其饺子是“东北九省最佳风味”,至于为什么不是东北三省,因为那是新中国后来进行的省份划分。
当地主要的华裔庆典活动,大陆外交机构、侨团企业和侨民,都只能在次要的位置上参与。
但在2020年前后,上述一切已经悄然完成了彻底转变,从印刷品到电台电视台,简体字、普通话、规范用语等“新中国表述方式”全面取代,在新兴的互联网媒体平台上,由于大家起点差不多,所以那种主次、大小、央地之间的差距就更加明显。
在包括圣诞花车游行、中秋/新春嘉年华活动上,新中国的文化表述已经成为绝对主流,考虑到一些保守组织对于同台共存一事更加敏感而选择主动退出,甚至直接带走了主次之争,只剩下“唯一性”。
这种变革从微观看,是“量变引发质变”,大陆新华侨从人数、到受教育程度、到财富累积和商业影响力充分提升,拿到了匹配自己更大影响力的主体身份。
从宏观看,中国的发展和进步,是更大的决定性因素。这种进步是国际社会中一辆无形的高铁,使得除大陆华人移民,甚至包括港台、东南亚地区的华人移民,在需要依靠“祖国叙事”的精神和现实利益获得满足时,主动靠拢,主动上车。
比如奥运会,无论意识形态,只要一个海外华人以民族血脉为出发点,看到曾经百年积弱的祖国可以雄踞奖牌榜,在各大赛事上打破人种偏见,那么这个海外华人就会自觉或不自觉向新身份、新叙事靠拢,从而完成“上车”的关键一步。
之前在新西兰参与组织大型社区文化活动时,组委会里那些年长的、不会普通话的老华侨,甚至已经不会说汉语的三、四代华人,都毫无障碍地围绕“五星红旗”这个象征物,参与策划春节、元旦、中秋等等节庆活动,就是“上车”的最好体现。
回到横滨中华街,由于日本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政治环境,上面所说的,发生在美国、新西兰等其他国家的“过渡”,似乎还处于过渡阶段,并没有完成阶段性或彻底的变革,而过渡阶段就意味着矛盾与冲突较新西兰更明显,所以我说给了我回到二十年前奥克兰的感觉。
在这里,“民国叙事”的一亩三分地虽然日渐萎缩,但仍如百足之虫。有孙科、于右任题写的学校和餐厅的匾额,有挂青天白日挂到数量上略显夸张的台湾地区风味餐厅。“中山纪念堂”在缅怀当年孙中山先生于横滨策划革命的岁月,似乎忘记了后半段他的传人被当成革命对象的历史。
所以,日本自己的网站AllAboutJapan这样评价中华街背后的分裂:
“二战之后,虽然外在的限制没有了,但是华人内部却发生了问题。就像在日本的朝鲜人分为韩国系和朝鲜系一样,由于政治原因,在日本的华人也分为大陆系和台湾系,并且存在严重对立,甚至发展为暴力事件。直到现在,这里的华人学校依然有台湾系和大陆系两个派系,各自教授着不一样的课程。”
这种分裂还体现在,我在中华街上发现了两家都叫“横滨华侨总会”的建筑,一家紧邻着关帝庙和孙科题字的“横滨中华学院”,打开网站看到张姓会长当选宣言,内容是“坚决支持双十中国”,另一家在一百多米以外,门口的公告栏里贴着“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5周年”。
然而从整个中华街的地区来看,支持双十的那个,包括旁边孙科题字的学校,虽然处在中心位置,但旁边新中国的“势力范围”,已经对中心这个旧的实现了合围。
结束过渡,完成革新,在这个进度落后于世界其他国家的地方,似乎仍然只是早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