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死后,姚苌帐内的灯比之前多了几番,无论谁,只要走进他的帐内,都会失去影子。他也没有影子。所有人看过去,都是人世一个惨白又浓重的鬼。他们走出去,远离他,又获得了影子,成为了人。姚苌被噩梦折磨,那人坐着,身边一圈黑水。他伸手在水中打捞,捞出一条长长的藻带。黄泉之下,冥河之中,也会滋养这柔软的果实吗?死之境界竟也有这样的慈悲吗?他疑惑,惊讶,惭愧又愤怒。他心中恶念陡生,要看清这死地之物。他把长藻套在那人的脖颈上,黑血便流下来,长藻中的水被绞干,现出雪白的本色。
啊,是一条白绫。
他后背汗水淋漓。看,他托着白绫,跪在那人身前,喃喃:不是我要杀你,你看,是死亡本身。他伸手去触摸那人的脸,却又担心被死息缠绕,只能大喊大叫,让对方承认他的发现。不是我的错,没有人不想杀你,他癫狂地站起,双腿一蹬。从梦中醒来。更声凄凉,离天明还远。他坐起来,望向一屋白光,像是被一个最恒久的冬天困住。我要死了,他想,我总是梦见他,他不放过我,我也不放过他,我们做了一世的君臣,还要做百世的仇人。他传令,让长子来见他,又让侍从灭去一半的灯火。
父亲?姚兴在他身边坐下,影子轻轻晃动:您又梦见他了?要我去请大师来吗,大师也许可以解开他的心结,让他早入轮回,不再纠缠于您,这对他对您来说都是解脱。他心下安宁不少,拍了拍长子的肩:不碍事,请大师来也没用,不算梦见……是我想见,是我自作自受,活着受罪,死不能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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