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梓是世家子弟出身,见过大世面的。他笔下的吃喝,都贴合人的身份。他写牛浦的祖父坐在店里,间壁开米店的卜老爹过来闲谈,牛老爹烫了一壶店里现成的百益酒,拨出两块豆腐乳和些笋干、大头菜,两个老人慢慢吃着下酒,这是贫民间的温情。又写杜少卿请客,“那肴馔都是自己家里整治的,极其精洁。内中有陈过三年的火腿,半斤一个的竹蟹,都剥出来烩了蟹羹。”喝的是在地下埋了九年的糯米烧酒。这是世家气度。迥然有别,但都合乎身份。
书中另一个世家子弟杜慎卿,对吃更为讲究。只是作者写到他时皮里阳秋,故意做了几处手脚,细想想就要发笑。杜慎卿请穷名士们吃饭,吃的是江南鲥鱼、樱桃、笋片,喝的是永宁坊上好的橘酒,酒后的点心是猪油饺饵、鸭子肉包的烧卖、鹅油酥、软香糕,配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杜慎卿“只拣了几片笋和几个樱桃下酒”,点心上来,“只吃了一片软香糕和一碗茶”,那猪油饺饵、鸭肉烧卖,想必是照顾席上的土包子们的。这席面不俗,震慑得土包子们“恍惚如在梦中”,过两日商议还席,请杜慎卿上酒楼坐坐。点了“一卖板鸭、一卖鱼、一卖猪肚、一卖杂烩”,“众人奉他吃菜,杜慎卿勉强吃了一块板鸭,登时就呕吐起来。”这一番做作,当真有品。
奇怪的是,过两日杜慎卿娶小,“娘子的兄弟王留歌,带了一个人,挑着一担东西:两只鸭、两只鸡、一只鹅、一方肉、八色点心、一瓶酒,来看姐姐。”杜慎卿“叫他进去见了姐姐就出来坐。吩咐把方才送来的鸡、鸭收拾出来吃酒。”酒楼的鸭子吃不得,家里的鸭子就吃得了?还是相处熟了,一直绷着也难受,不如就露出本性罢——世家公子也是要吃鸭子的。
有人说杜慎卿的原型是袁枚,这两人确实是同一个时代,同一个江南,没有交往的痕迹。相互看不惯,吴敬梓在小说里留个尾巴嘲讽几句,有可能。袁枚写《随园食单》,对吃极有讲究,杜慎卿的宴席是配得上袁枚的审美的。吴敬梓写杜慎卿好男风、顾影徘徊,这都阴梭梭地对的上。但袁枚不会瞧不起鸭子。他在《随园食单》里明明写着,“鸡、猪、鱼、鸭豪杰之士也,各有本味,自成一家;海参、燕窝庸陋之人也,全无性情,寄人篱下”。袁枚的口味很大众,他爱吃鸭子,还有鸭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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