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海明灯 24-09-06 0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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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很久,还是想写一下她。
我太怕忘记了。
毕竟小时候的记忆不甚分明,记忆泡影都模糊在蝉声与蟋蟀声里。

那时三五岁,顽皮,非要在马路牙子上跳来跳去。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膝盖擦破好大一块皮。
她用自家泡在玻璃瓶里的棕褐色药酒给我涂膝盖,酒精太疼了,我疼得滋哇乱叫。后来摸爬滚打,不好好消毒,伤口就发了炎,结痂里全是脓水。她给我挑开脓血,一边数落我,一边给我消毒。
然后陪我去康加一食品,给我买黑米馅小酥饼和一块钱四个的蜂蜜小面包。

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她做的——譬如白色的底,玫红色的碎花,用报纸打了样,又细细裁。红棕色的老式缝纫机咯嗒咯嗒响。我总是调皮,把线缠的一团糟然后逃之夭夭,等着她来收拾残局。
她是会绣花的。但是我从未见她绣过,只是给我做棉裤的时候会缝上一些卡通贴布,垫在磨损大的地方。
倒是有一年,大概是十二岁本命年?或许更早。她给我做了一件红色唐装的棉袄,细丝绸的,小立领,一个一个手编又缝上的盘扣。因为絮的棉花有一点厚,穿上并不便捷,我也怕勾丝舍不得常穿。个子长得太快,以至于后来搁置了。

那个时候我才是幼稚园的年纪,总是生病,也没法上学,只能窝在家里看书,或者在院子里跑闹。
她总是端着黄色搪瓷的中药碗,到处追着我跑。是自己家熬的中药。厨房常飘着一股甘苦味,可喝在嘴里只剩下苦。她就从塑料糖罐里拿一颗冰糖,等我皱着眉喝完药,再把冰糖递给我。
有的时候也会一起去逛超市。
她不喜欢塑料袋子,总是背一个灰色的手提布袋——也是自己缝的。有时也捡一些碎布头,缝沙包给我玩,里面填的是黄豆粒。有的时候买的东西多,也会再带一个便携的折叠袋,抽绳的,塞在一起是一颗小小的草莓。

那时我看书,她也看书。她有一副银框的老花镜,做针线活和看书时都会戴。她看的是《小说月刊》,一指厚的书,密密麻麻的小字,我不爱读。有的时候看《读者》,我倒是会凑过去看。
经常是一个午后,秋天的天空很高很高,太阳光透过窗户,在瓷砖上泛起很温暖的味道。我趴在床上看书,她坐在沙发上看书,直到度过一个很长很长的下午。

她头发白得早,牙也掉得早,明明在我印象里脾气好得很,也没记得她生过什么气。但是小时候只觉得她牵着我走路的时候很好很好,长大了回想,才回忆起她性格里确实有些要强。那时她同我讲在年轻时东北林区时候的故事,她在粮店,姥爷在林业局,讲我妈和舅舅的小时候。
她讲她养的那两只叫阿龙和老黑的大狗,一个负责咬人,一个负责开锁,总是跑出去办坏事,但是从来不咬她。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没搬到近处,没有现在住一栋楼的便利。每天为了照顾两三岁的我,还要走两个路口。那时候她和姥爷住的老小区还需要烧蜂窝煤,冬天的时候,楼外的空气里都是炭火燃后的气味。厨房玻璃门前摆着一张餐桌,就是我仅剩的印象了。
那里透着一种灰沉沉的白,灰沉沉的绿。

后来搬到一个小区住,她经常带我去楼下找高奶奶家玩。每年秋冬,买上多少斤红辣椒、葱姜蒜,用手动绞肉机绞成碎末,按照比例放佐料,灌到红色塑料盖的玻璃瓶里,做辣酱吃。再分给楼下一些。
有的时候不是做辣酱,是腌辣白菜。还会切些苹果和梨放进去提味。
我不会切,就握着绞肉机的转柄一个劲儿摇。
她卧床八年,我没再吃过那个味道的辣酱。本来她有个记载做法的本子,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直到去年到内蒙朋友家玩,她家桌上摆了一碟味道一样的辣酱。
或许过了太久的缘故,吃到的时候甚至有些怔忡。

后来她摔了一跤,卧床养病了。其实这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是真的养了很久。那时候只是单纯卧床,走不了路,人神志还是清醒的。每天姥爷去小区门口拿了报纸,就会放在她床头,还学推拿给她按摩,以至于自己的手骨都在一日一日的按摩中变形了。她还会听收音机。
后来养的差不多,本来都能扶着助行器慢慢走路了,却又摔了一跤。

可是那段时间我的记忆也不是很分明。那时我第一次开始吃舍曲林,高中时期的记忆格外混乱。
我已经记不清她下床走路时的样子了。
一两岁的记忆太模糊,我记不得。
近几年的记忆太混乱,我记不清。
但这中间,她是切切实实陪着我的。那么多时光和事情,我怎么也记不得了呢?

只记得那时我大一。她从前喜欢看小说,我定了每月的《小说月刊》寄回家。疫情期间在家呆了半年,我便自己去给她拿。
2020年,她已经开始糊涂了,有的时候甚至不认识我妈是谁,但还能认得出我。我哄她,我说你比我好看,她说“你好看,我羡慕你年轻”。

她卧床太久了,八年。
以致我如此思念,却已经记不清她真切的模样了。

近来陪她其实不多。我有预感,所以不敢见——她已经很久没有认出我是谁了。
危急住了两次院,其实真的已经很受罪了。打针时血管处全是淤青。可理智上理解的事情,情感上确实无法接受。
最后为她做的事情,是用我的专业为她修了一张遗照。那是大概十年前的照片,她笑得很开心。上次拍全家福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有了相机,可她已经卧床爬不起身,再也认不出我了。

昨天妈妈递给我一对泛黄的珍珠耳钉,看着年份很久了,银针都锈得发黑。我问这是哪来的,老妈没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沉默地悲伤着。
于是我明白了。

就好像赶回家那天,姥爷坐在马扎上看电视,我妈和舅妈在收拾着衣橱。
零散东西扬了一地。
老妈问我,你要不要看看,拿点什么,留个念想?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一片狼藉,盯着地上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陈旧的草莓抽绳便携式袋子,很沉默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一样。
那个草莓袋子被扔进了垃圾袋。
若她在,一定会说,都别扔啊,留着还能用呢。

今天是离开的第七天。
我想和你说说话,能不能到我梦里来呢?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