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春光
24-09-06 14:59

祝您健康

我的第一块伤疤落在第四根肋骨的位置,在诊室雪白的空气里,我突兀地明白或许不再会拥有平滑的后背。我问我妈:会留疤吗?问医生:会留疤吗?问百度百科:会留疤吗?五年后我明白,一个提问的第三遍本身就是答案。从那之后伤痕对我来说不再能成为一件大事,比起美丽或缺憾的装饰,它是身体纪念碑上无数刻痕中的一道。

骨折痊愈后,交接处会留下小小的骨结,这是身体不可辩驳的证据,也“就使我没法当上飞行员。”好像我不近视或从来有过这一志向似的。此后小腿被落刀划伤:“这才是通宵赶车从未遇险最好的投名状。”或者,过去终于从借口里水落石出:更早之前反复磕伤的膝盖,痊愈褪红的部分以外,原来不是完好如初的进度条遥遥无期。在血肉的史册里它不是脏污而是笔画。

前段时间受伤,医生提出手术的可能:只需一道很窄的切口,手落刀起,如盛出一颗樱桃。否则只能等待,七成枉费,三成如春至萌发般自愈。可你的病程已几乎超过奇迹降临的时效,某种意义上讲,你容忍过去的一百五十天很难想象……当然,也并不值当。我沉默。医生说理解的,我知道都不想做手术,那么先恢复看看。我说,请问为什么都不想做手术?医生语塞。请问是在哪个位置切?我的痛处在伤处很远的地方,原来并不宽阔的骨骼里也有自己的蝴蝶和飓风。顺着他的手我轻轻按上后脊的某处。

我说噢,医生,那我确实不想。这个位置留疤会让我觉得看上去我输了。

五月的某天在半夜惊醒,颤巍巍写了句肉体的痛苦比心灵的痛苦更不可容忍。这句话经不起推敲,只如永远是程度形容词。如果把身体看作经历的博物馆,一处脊骨的创口仿佛会让许多日夜失效:疼痛不是荆棘路上必经的沥血,也并没有被时间的蚌壳磨亮。一道深红线段甚至做不成一句嘲弄,只是并没有意义而已。

但是输给了什么呢?要输早输了,或那根本不存在,只有许多痕迹平等。但偏要这么想也无所谓。

在关于创作的讨论里,苦难似乎成为一种崭露头角的正确。没有表达不含自伤,笔画是把心反复摊开又拢起的手指。但我并不觉得希冀比悲壮更不美,平静也有平静的去处,况且人体水占百分之七十,天然储蓄许多无需酿造的眼泪。如果,我说如果,你可以从十八岁那年选择,你是否想要平坦的身躯和道路?是。如果,我说如果,你是否想要回到过去,重新选择你的身躯和道路?否。

我跟我妈说,如果最终没做手术就是我惨胜,做了就是盈亏都是生命历程。也有一处伤口,间隔三年,很神奇地突然从皮肤上沉没。那就是该被忘记。

跟朋友聊到过伤疤和纹身,我想后者也是自己执刀的刻痕,尽管因自作更易触及游移,在血肉的碑石也平等于褶皱或色素沉淀。说起受伤,她说修修补补还能用很多年,我说还想着恢复如初呢,但这种话更像是一种语气。无论如何旧膝盖也能承载很多公里,以后我还想着去蹦极。而在那之前朋友说,我说,交完停车费电子女声悠悠说。医生合上病历递给我,背面写着祝您健康。

发布于 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