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往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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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更新】

十二、李东林

李东林是中国第一批“公务员”。从1997年开始，中国对国家干部体制进行了一次深远的改革，确定了凡进必考的制度。每年通过类似科举一样的公务员考试，来决定谁能进入“干部”序列。当然，头几年，一是执行得还比较宽松，二是还有一些以往的关系和渠道要照顾到。所以大学刚毕业的李东林是和一批选调干部、推荐干部、企业干部一同入职的。

大学四年，李东林的成绩不错，也参加了不少社会活动，积累了一些经验和基础，大四时报名公务员考试，顺利通过笔试和面试到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工作。一年多时间，虽然没干过什么实际的活，但端茶倒水擦桌子很勤快，科长和分管副主任指派起来也很顺手，都觉得小伙子挺不错。

这一年多，陈治国副市长的工作日渐繁忙，天天加班，政府办公室已经给他安排了两次专职秘书，都只干了几个月就委婉的跟领导提出适应不了他的节奏。于是秘书长在征求分管副主任意见时，觉得可以让李东林试试。

按道理是轮不到李东林的，因为能给领导当秘书，是仕途的快车道，没点上面的赏识和关系，是不可能安排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靠考试进来的小年轻的，一批30多岁的老副科病、正科级的患者们在等着呢。但这位陈副市长，只比那些“老副科病”们大不了几岁，动不动冒些英语单词出来，还有一台大家都没见过的笔记本电脑，办公室让电信局专门给他接了根电话线联了网线，发什么电子邮件。分管的又是专业性比较强的商务、外贸类的工作，当时年龄结构偏老的政府机关工作人员相当不熟悉和不适应。最关键的是，他尽量不参加应酬，每天在食堂吃过饭就回办公室看资料、写材料、打电话，晚上几乎都是十点以后才离开。驾驶员都叫苦不迭，既没油水又天天拖死。后来干脆从军分区借调了一个当兵的驾驶员过来给他。更别说那些科级干部们了，谁愿意跟着一个没啥日常好处的领导忙前忙后呢。

李东林作为正经的大学本科生，是少数已经会用电脑、会说英语的公务员，跟这位国外回来的副市长，能合上拍。又没成家、年纪又轻，能熬能拖。当然，更深一层的原因是，大家虽然都觉得陈副市长是那种肯定要往“上”走的人，但基本不会在本地进常委，而是会到省直甚至部委去搞职能、业务工作。给他当秘书，实际上的对今后的提拔没啥政治作用。所以这个活就落给李东林了。

前任秘书原来是机械厂的厂办副主任，能写点材料，舅舅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几年前就调到政府办公室搞了个督办科副科长，一直在等正科的位置。本想着跟陈市长镀个金，哪知道累得跟狗一样还得罪人，家里也照顾不到一点，刚干两个月不到就跟舅舅说哪怕去乡镇也不想干了。一看李东林来了，立刻热情的办交接。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就来不及的跑回科里了。

李东林走进陈治国办公室，进门作了几句自我介绍，就站在那等领导指示了。但过了几秒，发现领导似乎在若有所思。毕竟已经在政府办公室工作了一年多，这点敏感性还是有的，所以他没有多话，静待领导下一步举动。看到领导翻台历，他便向前一步，把本子和笔端到胸前，轻声问，陈市长，有什么工作安排要记么？

陈治国微抬头，看着办公桌对面手拿笔记本和笔微微弯腰站着的李东林，心中突然泛起很多感慨。因为这小伙子居然是1975年出生的，现在才23岁。

他先是想到1975年跟父亲的那一场以自己失败而告终的争吵，和之后那两年在粮站称米卖油的日子。又想起自己23岁刚刚大学毕业时，到县委党校报道的那一幕。接着忆起了自己仕途的领路人孙大平、老李书记。想到这，一丝自责在心中荡开，是啊，自己回来工作也两年了，居然忘了去看望老领导。老李书记都已经去世了，孙大平年纪也不小了，不行，这周一定要安排一下。一念至此，拿笔把台历上记下的几件事划了一个圈，写了两个字，延后。

然后对着李东林说，嗯，你联系一下行程，江谭县有位老同志，孙大平，他离休前是县人大主任，明天上午我暂时没安排，去看望他一下。

李东林知道孙大平这个名字。因为从秘书长找他谈话让他给陈副市长当秘书之后，兴奋之余，他就尽可能的打听了这位陈副市长的一切过去信息。本来大院里关于他的故事和段子就一直很多。因为这位副市长，是从本市农村走出来的，又去美国留学、又当香港教授，对这座刚刚开始开放的城市来说，算是个传奇般的存在，比如当年他在粮站卖米时也读资本论，就让李东林印象非常深。他当然知道孙大平是当年这位领导刚工作时第一个单位，县委党校的校长，后来当了县委副书记和县人大主任，再离退休。这都是秘书的必备功课。

于是他立刻应了一声，好的。并飞快的在本子上记下孙大平、老干局、慰问品等几个关键词。

陈胜利突然又说，算了，我自己问吧。你去叫下严秘书长来。

李东林应声而出，去叫对应陈市长的副秘书长，严晓。心里琢磨，难道自己的应答有问题？

等严秘书长从陈治国办公室出来，他向严秘书长轻轻问，是联系孙大平慰问的事么？严秘书长点头说，是的，他刚才让我打电话到县老干局问了号码，自己打过去的。老孙在省医院，不在家。改期吧。然后递了张纸条给李东林，上面写了一些单位名称。说，你让会务科晚上安排一下三楼会议室，再通知一下这些单位的一把手，今晚七点过来开个会，我先下去安排一下，过会再上来。你就说陈市长这两天要出趟长差，让他们把近期重点工作带到会上来汇报。

李东林心定了，知道是领导觉得让秘书联系老领导看望，显得架子大了，要自己联系。又对领导的性格特点多了解了一层。便坐下，先拨了会务科内线把会议室定好，再翻开市政府通讯簿，开始按纸条上的名单打电话通知。

李东林打电话通知时，接电话的处级干部们就十分不情愿。这帮人，哪个晚上不是几个饭局要赶，但毕竟是副市长开会，只好答应着。结果还是有几个单位安排的是副局长甚至业务科长来，基本上都是说单位的上级厅局领导来视察晚上要陪。陈市长也知道是托辞，自己虽然受书记重视，但毕竟不是常委，拿这帮老油条也没太多办法。就直接开会了。说，我明天下午要去一趟大连。有关部委在那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对大连北方粮食交易市场的现货和期货交易进行总结，我得知消息后找了好几个哈佛同学做了很多工作才挤进去，我们市历史上一直是南方粮食交易的重镇，完全可以在这里试点设个分市场。但成不成还不好说，全国很多城市都在争。我可能要待几天，还准备去北京再跑一跑路子。近期的工作，你们先说一说。

晚上开会开到十点，参会人员都面露疲倦。物资局长既是老同志，又是已经退下来的一位副省长的侄子，所以干脆讲，陈市长，有什么我们明天再议吧，这都深更半夜了，我们可不比你，又年轻脑子又转得快，我现在都晕乎了。您再做指示，我记不住你可别批评我。陈市长说，好吧，那我们今天就开到这。小李，你再辛苦一下，把刚才议的几件事搞个纪要，然后发我邮箱。

领导们都离开后，李东林在办公室写到快十一点，发到领导邮箱。第二天一早七点半，先骑自行车到办公室，再跟驾驶员一起去接陈市长。上车后，陈市长说，纪要写得不错，措辞和条理挺清楚，我已经改过发你邮箱了，你一会打印出来让严秘书长弄一个专题纪要文号，我上午把签发了，你记得交换一份到市委办呈刘书记。李东林说谢谢领导表扬，我还有太多东西要跟您学呢。

秘书最快活的时候，就是跟领导不在一起的时候，何况还不在一座城市。中午送走领导，李东林把办公室门一关，拿出光碟，把《仙剑奇侠传》往电脑里一装，开始闯关。

1998年的时候，政府单位的打字室都还是四通打字机，就算团省委来的那位才40岁的市委赵书记也不会用电脑和打字，但这位陈市长却自己带了台笔记本电脑办公用。市政府办公室响应国务院政府上网工程买了几台，但还没开始用。这就爽了李东林了，借着清明打柳枝的要了一台，说是要跟领导保持一致。这话也没毛病，所以他就成了全办公大楼里第一个用电脑的。其实平时除了上网看看新闻，打打游戏，也没啥事。因为就算陈市长自己写了什么要给其它领导，还是要用软盘拷出来再打印，还要转格式，反而麻烦。正式上任的第二天就能美美的打游戏，真是太舒服了。专职秘书平时也不会有其它事，秘书长和主任都以为他关了门在忙材料呢。

第二天晚上，正打得紧张，突然邮箱有提醒，一看，居然陈市长写了个报告发来。还没来得及回复，陈市长又打个电话来。说，你抓紧把这个报告打印出来送签，明天让商务、粮食和海关盖章，再让政府办行个文，你定个机票，一定要后天赶到大连来。

这个报告是《关于请求在江谭建立北方粮食交易市场分所的请示》。呈送的几个单位是商务部、国家粮食总局、大连市。一天时间，李东林顶着一堆领导的牢骚把这件事给办妥了，虽然严秘书长挨个打电话并安排政府办加急，但一天办好一个文，效率算是多年罕见。

李东林第一次出这么远的差，还是有点兴奋的。到了大连，更是觉得十分新奇，在出租车上看一路景致，跟江南相似但又不一样。到了陈市长所在的宾馆，又开了眼界，这是一家只听说过但没见过的五星级，相当豪华，大厅显眼处有个热烈欢迎参加粮食现货和期货交易座谈会的各级领导的标牌。李东林不禁更佩服这位陈市长。因为这个文件明显不合规范，必然是在会议上跟有关领导作了汇报，通了个气，这才让以江谭一个地级市的政府能报个文件来。

李东林到的时候，会议已经结束，陈市长和各位领导都在餐厅了。李东林跟着服务员从边门进了一个大宴会厅，摆了十桌，主桌大约18人，其它都是10人桌。他眼光找了半天，发现副厅级的陈市长，居然坐在主桌。

最奇怪的是，整个大宴会厅显得十分安静，就算有交谈，也都是以手掩口式的窃窃耳语。李东林想，大城市、大机关真不一样，这要在江谭，早就人声嘈杂了。他静悄悄走到陈市长身边，陈市长点头示意，他弯腰把文件袋交给陈市长，轻声耳语，说，一式五份，袋里装了三份，我还留了两份备着。陈市长点点头，指了指靠门边的一桌，还有个空位，示意他过去。他走到桌边，桌上凉菜上了八个，中间有个桌卡，写着工作人员席。他刚坐下，突然全桌人都站了起来，同时，全场响起了掌声。他一回头，看见主桌的人也都站起来了，连陈市长在内，都在鼓掌。他也不由自主的站起来鼓掌，循着大家的目光，他看到一个个子很高的人，从正门缓缓走进来，边走边点头和挥手向大家示意，一幅气宇轩昂的范儿。他觉得很奇怪，因为来之前他也了解了一下参会领导和人员。刚才在主桌瞄了一眼席卡，主位上明明有人坐了，应该就是这座城市的市委书记，还有好几个北京的副部级领导也都坐着，只有市长没来。可市长进来为什么大阵式？但又不敢问，怕被别人笑话。

第二天他一直陪着陈市长拜会各方领导，名片收了一堆，从寒暄和交谈能听出来，好几位正厅级的司长和一位副部都是陈市长在哈佛的同学。怪不得主桌能容下一个副市长。

第三天，陈副市长突然改变了行程，说要去一趟杭州。外经贸部的一个司长也一同过去。机票都是对方秘书订好的。而且下了飞机就有车接。李东林心里想大衙门是真不错。要不然，小城市到了大码头，根本不知道怎么弄。

外经贸部在西湖边有个培训中心，一个外貌很不端正、身高也挺矮的人，带了几个人，叫程序员，来拜见这一行领导。司长讲了些勉励的话。陈市长说，你们这次帮外经贸部做的网站很不错，我也看了，挺好的，欢迎大家来帮我们市也开发一个电子商务网站。那个矮个子说，两位领导很有远见啊，电子商务才是世界的未来。李东林心里想，吹什么吹，电子游戏才是未来还差不多。后面的会谈，李东林没参加，而是出来打电话联系后续的一些事情。只是看见好像有一个保养得很好看不出30还是40的的女性也进去了。开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周总来了。

二十年后的某一天，李东林到杭州开会。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次出差，想起那两个人，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曾经离历史那么近。不禁笑出了声。秘书问，李总，您笑什么？

李东林说，没什么，想起了以前的一件事。对了，你把明天回江谭后的日程改一下，下午那个座谈会先延期吧，明天回去后，我要去看望几个老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