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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9-13 17:57 微博认证:超话主持人(第一次世界大战超话) 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交趾形势失控可以说是宣德皇帝自作聪明的结果。永乐时期对交趾的统治,并没有很多文章写的那样混乱,其实核心区是比较稳定的。而且直到永乐死时,坚定不移造大明的反的黎利,还领着人在老挝边境打游击,并没有后来席卷红河平原的实力。

但永乐时期对交趾的稳定统治是建立在强大的军事威慑下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明朝无力在当地大量维持驻军,而且交趾给中央的税收贡献也很有限,导致统治成本较高。

灭亡安南后,明军在当地的局部性质治安战一直没停止过。宣德最初并没想放弃交趾,他的计划是明军撤退,在交趾扶持一个亲明政权,招安各路反抗势力,维持明朝在当地的羁縻统治,结果事与愿违,随着“弃交趾”计划的公开化,明朝在交趾的统治急剧崩溃,黎利在短时间内做大。宣德皇帝对此无法接受,接连派出大军征剿却都以惨败收场,只好接受事实承认黎利政权。

不过与越南历史书上的不一样,战争中始终有一大批交趾本地人支持明朝,并随明军撤退回归中国,某种意义上可以说,黎利建国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越南立国之战。越南脱离中原王朝割据始于唐末五代,但直至北宋,交州的核心群体仍讲汉语,和中原没有语言隔阂,如果说“近代民族”的本质是基于语言的“想象的共同体”,那么可以说,直至北宋,越南仍是汉族割据政权、而非越芒语政权。但长期以来交州的汉化并不彻底,存在大量非汉族人口,两者在越南李陈朝时期逐渐民族融合。

元明之际,中越交流虽然已经需要翻译,但汉越语本身可能还是活语言。明军进入越南以后,交州本地民众相当多人自我认同为汉人,希望国家统一,这也是明朝设置交阯省的直接原因(“耆老千一百二十余人诣军门,言……安南本中国地,乞仍入职方,同内郡”)。

明朝在交趾设置的卫所旗军主体也是当地人,《明实录》永乐五年“存留守城军士广西二千五百,广东四千七百五十,湖广六千七百五十,浙江二千五百,江西福建各一千五百,云南四千余,就本处收集土军,相参守御”,计外省明军驻扎仅二万多人而已,《大越史记全书》记载:永乐十年“时京路皆附于明,百姓当差纳粮,以从守任之差发,土军造船屯田,以助总兵之役”,永乐十四年“阅土军名数,取民户三之一,分隶各卫所,每户各三丁为准,清化以南人丁稀少,以二丁为准。非卫所而有要害所,亦立堡栅,以民兵守之”。

不过越南的情况比较复杂,除了“汉人”以外,还有大量的“蛮夷”。交州地区自秦汉征服以来,一直“夷汉杂处”。明初占领交趾后,《明实录》记载“安抚人民三百一十二万有奇,获蛮人二百八万七千五百有奇”,可见编户的蛮人接近一半。然而,“蛮人”和“人民”,对于越南人来说,其实是很亲近的,现代越南语的底层词与芒族高度互通,可以认为是底层越芒语+上层汉越语融合形成的一种克里奥尔语。

《大越史记全书》将越南建国传说上溯到文郎国,记载雒王传说即貉龙君娶帝来女生百男,五十子从父居南建立文郎国,五十子从母归山,《抑斋集舆地志》注“各据部册分治,今之洞册庄坊是也”,视李陈朝时期的洞册土酋为传说中“从母归山”的兄弟;而这类洞寨跟当时越南的主体民族存在民族差异,因此采用羁縻制度,又比如“李太宗圣宗征占,俘占人以归,使散处州邑,其邑皆仿占旧号,今之寨所是也”。不难推测这些洞册土酋就是后来的芒族。

明朝记载的“人民”即平原地区的京族编户齐民,当时尚未跟汉族完全分化,而“蛮人”指的就是洞册土酋治下的人口。而黎利就是典型的土酋,《大越史记前编》“王起家父道,世为蓝山豪长”,“父道”即蛮酋,《大越史记全书》释貉龙君传说的“五十子从母归山”为“盖母为君长,诸子各主一方也,以今蛮酋有男父道、女父道之称观之,今朝改为辅道是也,理或然也”,可见黎利出身蛮酋,所部均为芒族,即使在当时越南人眼里也是“蛮人”。

李陈朝政权与土酋关系密切,土酋广泛参与到李陈政权的贵族政治体制之中。这和经历过唐宋变革的明朝格格不入,加上明人视交趾土俗为蛮俗,进行移风易俗“明禁男女不许剪髮,妇女穿短衣长裙,化成北俗”,这些措施都严重伤害当地土著蛮人的利益和感情。

明朝记载交趾地区的叛乱,大量出现“蛮”字,大多是山区土豪,而在红河三角洲的核心区,反明叛乱其实并不多。《安南志原》(张秀民指出其底本即永乐时期的交阯省志)记载了交趾省永乐十五年的在籍人口,大致户16万、口45万,而各府州人口加起来是户12万、口50万,数字对不上可能是版本问题数字抄错或时间不同,而这个数字反映的是明朝控制下的未叛乱的编户人口。越南人口问题比较复杂,虽然明实录记载平定交趾时的总人口五百万,《皇明经世文编》收录张辅的《平南露布》作“户312万”,山本达郎认为是露布文把口误记为户,其实也有可能跟“将兵八十万”一样是宣传夸大。

阮廌《抑斋集》舆地志记属明时期也照抄露布,可见他并没有更准确的史料、也看不到明人档案,由此可见其抄录李陈朝丁数过于庞大,应该也是出自当时的宣传文书,只有黎利时期的70万丁有可信的档案依据,这是刚经历严重战乱后的人口,那么明朝统治时期实际人口应该三百多万(后世史家大致也倾向于这个数字),扣去蛮人一半,明朝控制的“汉化”编户又占三分之一,这50万亲明派,其实就是明朝推行“郡县交趾”的基本盘。山区土酋是反明势力的核心,而平原地区的反明力量(比如阮廌)也逃奔山区,两者结合的典型就是黎利集团。

可以认为,永乐时期,就是以这50万亲明派为基础,对交趾核心地区能做到稳定统治,同时通过军事弹压,镇压各路挑头的反明势力,维持对不入户籍的250万人口的震慑。这种统治维持几代人下去,或许能瓦解掉李陈朝时期的“民族融合”,重新形成平原地区汉族人口占多数、并羁縻山区蛮族人口的局面,但代价是成本高。

对永乐皇帝来说,统一交趾省是他的重要历史功绩,加上交趾是下西洋的大后方,小规模治安战作为代价是值得的。明仁宗上台后,实质全盘否定永乐朝政策,开始全面收缩,在交趾问题上主抚,试图招安黎利。其结果就是黎利一边诈降,一边大量征兵,扩大势力,攻陷茶笼州,“慰抚部落,劳赏酋长,选丁壮部伍”。

在山寿招抚期间,明军“精兵尽在乂安”,而黎利就在乂安周边“训练将士,缮修器械,未及日,战具完备。乃阅武艺,教之以坐作击刺之法,指是奇正分合之势,使知金鼓之声,旌旗之号。军容既整,士气益增”,军事实力才开始壮大,这一过程并不是发生在黎利的游击战生涯,恰恰是利用了明仁宗的招抚政策。但此时交趾局势仍未失控。

宣德即位后,对交趾的政策大方向,由招抚转为弃守。黎利诈降反迹已明,宣德下令进剿,但同时又透露弃守交趾的主张:

上曰:“朕有一言怀之久矣,今独与卿二人说,未可轻泄也。昔在南京,皇考因交址擒叛贼至,曾与朕言:‘太祖皇帝初定天下,四裔惟安南最先归化。后来黎氏篡陈氏而夺其位,所必当讨。而是时求陈氏之后立之不得,故郡县其地。果若陈氏今尚有后,选择立之,是扰太祖之心,而一方亦得安静;’朕对曰:‘朝廷若行此事,诚帝王之盛举。’皇考笑曰:‘此语未可轻泄。’然藏在朕心未尝忘。朕今思之,若陈氏果有后,选一人立之,使共蕃臣之职,三年一贡如洪武之制,用宁其民,而中国亦省兵戎之劳,岂不可乎?如此,不免论者谓朕委弃祖宗之业。然继绝与兴灭,实我皇祖之志。”

次年,宣德元年四月,召见蹇义、夏原吉、杨士奇、杨荣,讨论弃地,蹇义、夏原吉表示反对,杨士奇、杨荣赞成弃地,次日宣德对二杨说“昨日所论交址事,朕意有在矣。卿两人意与朕同,第未可以遽言耳。”此时宣德刚派遣王通率兵南下镇压黎利,因此弃地仍属机密,“未可以遽言”。然而消息其实早已传出,后来王通私下跟黎利议和,条件竟与宣德要求保密的弃地立陈氏主张完全一致,很难说是巧合。不过在宣德的计划里,弃地不等于完全放弃交趾,洪熙元年宣德还选调了一批官话教师去交趾“推广普通话”,永乐时解缙就主张“交趾分置郡县,不如因旧封建土豪,以相管摄”,仁宗上台后就给解缙平反,宣德的计划可能正是“封建土豪”而不失羁縻。

宣德元年四月王通南下,九月抵达交趾,十一月崒洞之战,明军大败,“自此明之正朔不行于我郡县矣”,王通与黎利议和,“王通屡经挫衅,知终不可胜,欲罢兵归,而恶无其名,乃援永乐初诏求陈氏子孙,阴劝王以立陈后为辞,请罢兵”(《越史通鉴纲目》)于是黎利找来“有胡翁者,乃丐者之子”“假称陈氏之后”的陈暠作为傀儡,“藉辞以应明人”,王通下令各城守军退回东关(河内),对此,清化守军就表示“吾辈与贼相持,数败贼矣,出城即无生理。今城高池深,粮多人众,与其出城就缚,曷若尽忠而死,况未必死乎?总兵卖城与贼,其令决不可从”。

宣德二年正月,又调柳升率军南下,然后宣宗再次商议交趾问题,批评蹇义、夏原吉“拘牵常见,若从所言,恐中国之劳费未已”,明确表示“朕志已定,无后疑者。但干戈之际,使令访求,恐未暇及。侯稍宁静,当令黄福专意求之未晚也”《明实录》,意即平定黎利以后再立陈氏后裔,改郡县为羁縻。

宣德的意图其实非常明显,就是体面撤军,同时保持羁縻,不能让黎利做大。但弃地主张一出,人心动摇,结果交趾局势迅速恶化,王通兵败之后跟黎利议和,把明朝势力从平原地区收缩到仅剩河内一城,短短一年时间里,黎利完成了政权建设,《大越史记全书》载“分东都诸路镇为四道,置内外文武僚属,及海门各处巡检,令讥察往来人,及捕伪官叛党、未化顽民、怀贰挟书归北者”,“令赐各处父道为守御、团练等职,爵中品”,“令将校再立新功为始,大臣至少尉,有大勋劳赏金符者,得食郡邑,执令有功者得食邑,督将军人亦食郡邑有差,无功赏者并降为常人”,等等,均在这一时期。

从这里也能看出,“明之正朔不行于我郡县”其实并不是崒洞之战的直接结果,而是由于王通战败后的全面收缩,才导致明朝在交趾的统治迅速崩溃,因此被当时人认为“总兵卖城与贼”,这些支持明朝的“叛党、顽民、归北者”并不在少数,黎利的基本盘是山区蛮族(故而需要以“父道”为守御团练),这或许也是王通与黎利议和初衷“割清化以南地予贼”的社会基础。王通固然畏战,但敢如此,显然是自认为他的行为符合宣德旨意。“按察使杨时习曰:‘奉命讨贼,乃与贼和而擅弃地旋师,何以逃罪?此举必不可!’通厉声叱之曰:‘非常之事惟非常之人能之,汝何所知?’”我们无法知道王通是否有受宣德密旨,但他的做法基本符合宣德意图,只不过黎利迅速做大,导致宣德、王通的体面撤军计划变得非常尴尬。

宣德二年九月,柳升军队才到交趾,此时难度已经不亚于再打一场征服战争了,其结果就是支棱之战明军大败。黎利上表请封陈暠,张辅表示“将士劳苦数年,然后得之”“当益发兵诛此贼耳”,蹇义、夏原吉亦曰“举地与利无名,徒示弱于天下”,宣德力排众议,谕群臣曰“论者不达止戈之意,必谓从之不武,但得民安,人言何恤哉!”于是正式弃地。在命令传到前王通已撤军,多年战争使得双方下层缺乏互信,而上层已达成默契,《大越史记全书》载“时我将士及国人久苦贼虐,相率固请曰:‘贼多变诈,宜以兵制胜。’劝帝杀之。惟行遣阮廌在帷幄,尝见通蜡丸书,言‘勿以一隅之地,频劳万里之师。使用兵如原征之数,得六七八大将如张辅等,方可图之。纵得之,不可守之。’固廌审知虚实,专主和议,帝从之”。宣德的底牌早已暴露。之后黎利杀陈暠自立,宣德也只能承认黎利“权署安南国事”,到明英宗时才正式册封黎氏为安南国王。

明朝在交趾的失败,最主要的责任人是宣德,其次是王通。明史谓“通素无战功,以父真死事封。朝廷不知其庸劣,误用之。一战而败,心胆皆丧,举动乖张,不奉朝命”,弃地回国后,“天下举疾通弃地殃民,而帝不怒也”,然而,王通虽然确实是庸才,但他的所作所行其实都符合宣德旨意,交趾局势失控的主要责任人是宣德,明人并不知道宣德跟多少人“未可轻泄”过弃地计划,《殊域周咨录》只能从公开的诏书推测“宣宗之决意灭贼可知矣,后惑于二杨之说,弃地与寇”,却不知弃地实为宣德首倡。《平吴大诰》称“宣德狡童”,典出诗经,毛诗正义注“狡童有貌而无实”,可以说是对宣德最准确的评价了。

《殊域周咨录》记载“交趾新民不愿从贼,至有合城拒守而死,无一人降者,有挈家浮海来居中国者,有窜名戎伍随至中国者”,尽管宣德、王通消极应对战争导致黎利做大,而交趾的亲明派有相当多人为明朝战至最后一刻,某种意义上可以说,黎利领导的这场战争才是真正的越南民族立国之战,这场战后,交趾的统派人士才随着内战失败,或阵亡,或撤入中国内地,从此消失于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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