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出走的决心》,我想先从吴倩饰演的女儿说起。
这个女儿是我看这部电影最大的惊喜。因为它拍出了这个女性的反复横跳,在漫长的岁月里,她曾经是一个很有批判性的青年女性,到后来我们见到她力所能及地去支持妈妈,可是在这些中间,她又有那么一段“叛变”的时期——她也成为了剥削母亲的一份子。
这种“叛变”,就是社会体系如何挤压女性的生存空间,使得一个本来支持母亲的女性,只能通过转移压力的方式,来获取个体的生存空间。
它道出了一个事实,社会体系对女性的剥削其实没有改变,只是换了一种包装。
在张本煜扮演的女婿身上,可以看到,与上一代男性相比,他显得温和体贴得多,但实际上,他只是用提供情绪价值这件事,掩盖了他身为既得利益者的事实。所有人为了女儿的工作而强逼母亲牺牲的时候,没有人要求父亲,这很明显,但比较隐性的情况是,也没有人提出,是否应该让女婿多请假。女儿或许提过,但只是一种抱怨,它被女婿用一种柔性的强硬拒绝了,所以她只能向母亲求助。
在原型故事里,苏敏阿姨的女儿究竟做了什么,语焉不详,我们只知道她并没有那么支持自己的母亲。
但批评个体的沉默并不是这样一部电影应该去纠结的事情,我们要说的是一代女儿们的集体意志,这些女儿们包括了电影的主创,带着父母去看这部电影的女儿们,包括了苏敏阿姨直播间的女儿们,更包括了这一代害怕沉沦却不得不被拖拽的女性的集体现状。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女儿带妈妈去看,有那么多人说“让我爸演吧”。
女婿受过高等教育,具有一定的现代性,但我们会发现,在一次次不被要求之后,在父亲的行事法则令他成为既得利益之后,他在逐渐发生变化,甚至在苏敏阿姨正式宣告要出走的那场饭桌戏上,女婿几乎已经被拽到了父辈的阵营。
这是整部电影最触目惊心的地方,它让你看到,整个社会体系如何篡改这一代男女的现代性,让他们重回旧秩序。
但好在苏阿姨出走了,它让整个现状不得不随之调整,女儿说女婿调整了岗位,有了更多时间去陪伴家人。你的出走并不是自私,而是让不合理的事情,恢复到它应该有的模样,这是对反抗精神的赞颂。而它又并非全然的理想化,个体的反抗,仍然会给个体带来阵痛,因为观众可以看到,女儿说这话应该开心,但她却在哭。
我喜欢《出走的决心》在女儿这个角色上挖掘出来的复杂性。吴倩很棒。
那么回到咏梅饰演的苏敏阿姨本身,我完全不能理解,这部电影拍“出走”这件事的前因有什么问题。这部片子最大的意义,就是让这个问题被看见,让被榨干榨尽一生的妇女,通俗易懂地知道在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我痛苦不是因为自己不够伟大,我醒悟并不是因为自己吃不了苦。
对于这样一些笃信“离婚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的女性,出走已经是多么伟大的勇气。
不,这不仅仅是一种错误的“笃信”,是因为她们过去的那么长的人生里,这是一个事实!她们大多没有土地,没有房产,没有工作的权利!她们大多只能存在于一个家庭结构里,完全不能想象没有了家庭这个单位,哪里还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出走的决心》不仅说明了为什么苏敏阿姨自我解放的工具是“车”,也指出了女性的觉醒是必然的,因为社会在进步,她们平等地拥有土地、房产和工作的权利。
《出走的决心》在苏敏阿姨出走前后的故事里,插叙了很多旧日的片段,呈现了一个女人是怎样被驯化的。怎样被磨灭理想,怎样掉入男权社会精心设计的陷阱。再加上女儿正处在即将掉入却还在挣扎的现状,两代女性的困境,构成了很好的溯因。
一部电影,能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能如此努力去溯因,已经值得嘉许。尤其在这个随时可能会因为稍有差池就会被攻击的舆论环境里,她们是勇敢的。
去拍路上的风光,当然是爽剧,但没有前面大量的苦难,爽剧是没有基础的强行鸡血。
你不去直面苦难,救赎就无从谈起。你不去认真审视苏敏阿姨的痛,对她的共情就是轻浮的。
《出走的决心》用了一首歌,是曾经在《三块广告牌》出现过的《The last rose of summer》。两部影片同题的地方在于,它首先是一个母亲的自我救赎,在《出走的决心》,这首歌是母亲的自我觉醒时刻的象征;然后它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救赎,在《出走的决心》里,母亲的自私,让即将被拖拽入深渊的女儿有了喘息的机会,我们难以说它会在当下彻底改变什么,但至少,《出走的决心》指出了苏敏阿姨出走的社会意义,它让许多上一代女性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也让那些精神上已经现代化可是身处的环境依然想要驯化自己的女性,知道反抗精神的意义。
从“被看见”开始,《出走的决心》已经是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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