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丁山 24-09-20 10:03

“垃圾”DNA和细胞寿命

人的卵细胞能长成人而不是牛或马,是因为卵细胞里有生命蓝图:基因。基因写在DNA里,具体来说,DNA里的四种碱基按不同顺序排列,构成不同密码子。每个密码子决定一种氨基酸,一串密码子连起来,就决定了这段基因能“打印”什么蛋白质。

所以,基因这个蓝图,更具体地说,是打印蛋白质的蓝图。

人的DNA有一百二十亿对碱基,听起来可以构成无数密码子,但实际上没这么多。真正参与编码的碱基只占大约2%,其他的不编码,看起来好像是垃圾成分。往好的方向去理解,或许那些都是填充料,就像瓷器盒子里的泡沫垫片。

我们打开盒子,拿出瓷器,一般顺手就会把泡沫垫片扔掉。但人类进化几百万年,这些DNA“垫片”一直没扔,所以也有人暗自琢磨,或许那98%的DNA并不是垃圾,说不定多少有点啥作用,只是咱一时没看出来。

最近,瑞士日内瓦大学和伯尔尼大学的一批学者合作研究,发现“垃圾”DNA虽然不指导蛋白质生产,但对细胞活动却有直接影响。

研究的发端是细胞衰老问题。瑞士团队发现,人体有很多种细胞,比如皮肤细胞,神经细胞,肝脏细胞等等,而各种细胞的衰老速度不一样。为什么会这样?

早先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编码区,认为是编码衰老的某些基因控制了细胞时钟。从那个思路着手,确实找到几个嫌犯,却并不能解释所有的细胞衰老现象。

瑞士团队后来把检查范围扩大到非编码DNA区域,发现那些衰老快的细胞,问题出在非编码区:那里有大量DNA损伤。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团队多年挖掘,终于找到答案。

DNA会损伤,这些损伤可能出现在编码区,也可能出现在非编码区。

另一方面,细胞有一套质控机制,能发现和修复这些损伤。不过,这个质控系统并不是全天候值守。只有DNA需要复制的时候,质控机制才会启动。

什么时候会复制DNA?主要就两种情况,第一,从DNA拷贝出信使RNA,准备制作蛋白质的时候。第二,细胞繁殖后代的时候。

DNA决定了细胞能产生什么蛋白质,但既然DNA是生命蓝图,极其宝贵,所以不能直接把它交给蛋白质“打印机”(核糖体),而是以它为模板,制作一个RNA副本,用这个副本来指导生产。

不过,这个过程是为了生产蛋白质,所以只会复制编码区,非编码区不会去碰。

细胞繁殖后代(也就是细胞分裂)的时候,会把所有DNA复制一套,传给子代细胞。这个过程复制的是全套DNA,包括编码区和非编码区。

这两种情况都会呼叫质控部门,寻找和修理出错的地方。但两种情况的发生频率大不一样。说细胞分裂,有些很慢,比如肝脏或是肾脏细胞,一年也就分裂几次,有的快一些,比如肠道内皮细胞,一个星期会分裂一两次——但说到生产蛋白质,那计算单位可不是年,也不是周,而是秒:一颗普通人体细胞,比如肝细胞,每秒钟大约生产十万粒蛋白质。

前面说了,DNA编码的目的就是控制打印蛋白质,而这项活动每秒钟发生十万次,每次都会调用质控部门来检查,这样的频繁运作,带来的一个良性“副作用”就是:如果编码区DNA有损伤,很快就会被质检员发现,于是可以修补或是清除。

而若是DNA的非编码区有损伤,运气就没这么好。既然是非编码区,生产蛋白质跟它们无关,所以平时没人管。只有等细胞分裂的时候,需要复制全套DNA,才可能调用质控机制。可是细胞分裂发生率非常低。比如肾脏细胞一年也就分裂两三次,这样的慢节奏生活,若是DNA的非编码区遭受损伤,很难被发现和清理。而这样的损伤积累起来,就破坏了细胞的正常功能,功能破坏到一定地步,细胞会激活一个自我管理机制,叫作ATR(Ataxia Telangiectasia and Rad3-related protein)。激活的ATR会禁止DNA复制,这就意味着这颗细胞不再能通过细胞分裂繁殖后代,用人类术语来说,就是绝育了。

从这个意义来说,这颗细胞进入了老年期。

因为这个原理,分裂更频繁的细胞,比如皮肤和肠道上皮细胞,衰老相对比较慢,因为跟那些慢节奏细胞(肝脏和肾脏)细胞比,它们的DNA损伤更有机会被发现,于是被及时处理。

总结一下要点:

DNA编码区参与蛋白质生产,而蛋白质生产每秒钟能发生十万次,所以若是编码区有损伤,很容易被发现和处理。

非编码区不参与蛋白质生产,只有细胞分裂的时候才调用质检员。那么细胞分裂频率的高低,就决定了损伤发现的快慢。皮肤和肠道上皮细胞分裂频繁,若是非编码区有损伤,能更早发现,所以它们衰老比较慢。肝脏和肾脏细胞难得分裂一次,非编码区的损伤就很难发现,于是会更快衰老。

图为实验内容的大体框架。分别切除年轻和年老小鼠的肝脏,观察肝细胞复制DNA的能力(繁殖程序的先导)。右上为年轻小鼠,肝切除之后,细胞顺利启动复制,右中为年老小鼠,因为许多肝细胞里ATR被激活,复制过程被抑制,也就是表现出细胞衰老。右下还是老年小鼠,但给了一种特殊酶类,人为抑制ATR的活性,就能让这些肝细胞重新开始复制DNA,也就是返老还童。(图片来自文献2)

瑞士团队的下一个目标,是找到办法,给那些慢节奏细胞发出信号,启动它们的DNA质控机制,提早发现非编码区的损伤。投喂ATR抑制药物是方法之一,但也可能还有其他办法。若是能做到这一点,就可能延缓这些细胞的衰老。

参考资料:
http://t.cn/A6EzHuzT
http://t.cn/A6EzHuzH

发布于 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