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小狗,我妈很讨厌小狗,神奇的是我喜欢小狗跟我妈讨厌小狗和同一件事儿有关,因为我姨姥姥家养过一条小狗。
小狗叫大宝儿,东北人说话带儿化音,在叫这种称呼的时候尤其是,大宝儿是条非常亲人,非常温顺的棕色腊肠犬,从小就在全家人的溺爱中长大。
她拥有老年人喂养的孩子的一切良好特征,性格稳定,毛色漂亮,体格健壮,说健壮多少也有我的溺爱成分在其中。她是条十足的胖狗,我很难把她的胖形容的到位,小时候的我也没有斤两的概念,在我的记忆里,她从小到大都像是一条可以被忽略四肢的加粗版火腿肠,从来没有依靠过自己的力量上下过楼梯,姨姥姥腿脚最不便的时候,也得保姆先抱着大宝下楼玩儿一圈,才回去给她做饭。
姨姥姥四个子女,两男两女,分别生下了两个孙子,两个外孙,没有人比大宝儿在家里的地位更高。大宝儿从小到大吃过每顿饭都是宝宝饭,牛奶,精瘦肉,拌上她最爱的鸡肝和面包,她吃饭的时候耳朵会掉进碗里,就有人专门在她吃饭的时候陪着给拎着耳朵,吃完饭擦净嘴巴。
可能是因为被人照顾的太好,对人就产生了绝对的信任,不管谁到家里做客,大宝儿都会摇着尾巴到门口迎接,她先是跑到门口,然后在人拖鞋的时候很自然的把肚皮翻出来,她是个恃宠而骄的孩子,没人能不摸她的肚皮然后踏进家里一步。
那时候我姨姥爷还没有死,甚至还没有失去他的名声和威望,很多受过恩惠或者想从他身上得到恩惠的人都络绎不绝的出现在门口,大宝儿络绎不绝的,公平的用等待每一个人宠爱的方法宠爱着每一个人。
她如此周到,如此包容,她没有身为一条小狗的责任心,于是化身成了一条能让所有人在那个片刻感受到被爱的小狗天使。
小狗寿命是很短的,哪怕她是小狗天使。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但是现在回过头去看,我甚至还没有长大,她就已经匆匆从一条小狗变成了一条老狗,她足够公平,但是时间并不能公平的在一切东西上公平的发生作用。
我意识到她成为一条老狗,是她开始变得没有那么灵活,她会从躺在玄关等待人换鞋,变成人已经换完鞋但要等她慢慢走过来。
她还是那样,她会走到人面前,躺下来,把肚皮翻出来,滚烫的,扎实的,一条十足的胖狗的肚皮,这些都没有变,变的是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泌尿系统,只要她特别开心,就会尿失禁,尾巴在摇摆的时候,一摊尿液就会洒落出来。
没有人责怪过她,就像从来没有人声讨过她是一条胖狗一样。
在我记忆里,她衰老了很多年,很多年我到姨姥姥家第一件事是拖鞋,第二件事就是去找抹布,娴熟的擦干净玄关门口的尿渍,可能是因为她衰老了太多年,门口的玄关已经有了一股久久不能散去的尿骚气味,不管怎么清理,总还是能闻到。
我妈说,因为老的不只有狗,还有人。
我姨姥姥也老了,在我姨姥爷车祸之后选择不治疗痛苦的挣扎了几天去世以后,她就老的很明显,她的老和姨姥爷的死相关又不相关。
她们是老一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产物,没有什么感情,相处了一辈子,姨姥爷仍旧觉得她只是一个生在了好家庭的文盲妇女,姨姥姥也只知道姨姥爷是个在家从来话不多的丈夫,一辈子到头了,相敬如宾,也相看两厌。
姨姥爷活着或是死了,她的精神生活都始终寂寞贫瘠,无人可说。但姨姥爷死了,那些络绎不绝的人就没有来的必要,大宝儿不需要总是再翻来肚皮,门口也不总是有擦不完的尿渍。
姨姥姥的子女也不总来,父亲的遗产已经划分结束,儿子有儿子的房子和存款,女儿有女儿的说法和传统,我的那些表舅表姨偶尔打电话回来,总会问起大宝儿,问大宝儿还能不能吃的下饭,问大宝儿还能活多久。
大宝儿一辈子没有生过小孩儿,她到死都是一个小孩儿。
大宝儿死的时候,表舅表姨都回来了,一群有头有脸的人在饭桌上讨论,当初让大宝儿生一窝孩子就好了,大宝儿在这个家里待了十几二十年,谁都不习惯进门以后没有一个滚烫的肚皮摆在自己眼前的感觉。
姨姥姥是在大宝儿死后老的更厉害的,她没有再养狗,脑子愈发的糊涂,会以为相片里的姨姥爷是她爸爸,她觉得自己只有十几岁,还没有嫁人,身边还有一群姐妹,只需要想今天看到哪块好看的布,明天要去做一套裙子。
她开始失智,失去自理的本能,早晨起床,床上就是一片尿渍,保姆换了几个,受不了她失智后的喜怒无常干不了一个月就要离职,我妈去照顾过一段时间,她给我拍了张照片,姨姥姥瘦了很多,瘦的整个人只剩下一个轮廓。
二舅去了澳洲,大舅说家里的孙女还小,大姨二姨既然有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拿不到遗产的说法,就有不回头的自由。
我妈说,姨姥姥有时候总是睡不着,有时候总是醒不过来,她有时候会记得大宝儿,问大宝儿去哪儿了,有时候又会把一切都忘了,像一个被敲掉骨髓的躯壳。
姨姥姥是解封前的元旦死的,一月一号,殡仪馆车不够用,我妈给大表舅打电话,他说他的车也不方便,一月一号,新的一年的第一天,姨姥姥的四个儿女,四个孙辈,七个曾孙辈,在她的葬礼上统共来了两个人。
大舅和我的大表哥,来拿姨姥姥最后的那本房产本。
我妈说,房子马上就卖了,请人收拾了一下家具,扔了那个有老人味儿的床垫,马上就卖出去了。
我妈说,她不理解。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从那天起,开始讨厌起几年前就去世了的大宝儿,因为讨厌大宝儿,又讨厌起一切狗。
我觉得这对大宝儿不公平,她又没做错什么。
但是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除了迁怒又能做什么呢,我妈也没做错什么。
今天降温了,秋天好像真的蓄势待发的来了,人很难不在秋天想起一些凉凉的事儿。
大宝儿向我袒露了一辈子滚烫的肚皮,我却会在这种充满凉意的天气如此想她,我对她,也不公平。
发布于 湖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