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半夜送来受伤的孩子。
病房夜班,护士说:“待会儿要收一个小孩,破裂伤噢。”我点点头。
病房大门打开,刮进来四五个人,走廊上脚步杂乱,一个农妇问:“医生呢?”
我走出去,几个大人在护士台前围着一个男孩。
护士一指,说:“医生来了。”
一个大叔拍拍小孩,说:“去吧。”男孩便跟过来。
角膜一道长长的伤口,我轻轻扒下眼皮,他剧烈抖了一下,眼泪开始打转,但仍努力睁眼,一声不吭。
我从未见过这样配合的小孩,说:“他很坚强。”
大叔道:“他一向懂事。”
我去写病史,农妇跟过来,绞着手问:“大夫,他能好吗?”
这些粗枝大叶又事后揪心的年轻家长啊。
“怎样才叫好呢?我说,镜子碎了,碎片能贴回去,可看东西也是花的。”
她不甘心,说:“听说你们这里治眼厉害……”
我说:“架不住伤得厉害啊,医学不是万能的。”
她“啊呀”一声,更加不安,似乎为冒犯了艰深的道理而羞愧。
“怎么受的伤?”我问。
她说:“他奶奶在裁纸厂做工,带着他去,他自己玩废刀片,不小心……”
“怎么没人看着呢?你是他妈妈吧?”我皱起眉头准备说严厉的话。
“这孩子……没妈。”她低头叹口气。
我惊愕地险些也“啊呀”一声。
她说:“他爸做工从楼上摔下来,腰瘫了,一年后他妈跟人跑了,就剩他奶奶照顾他爸,带他。”
她说:“这孩子要强,也不说,还是大叔发现伤。都一个村的,哪能看着他瞎啊,叔几个连夜轮流开车送他去医院,一路上去了几个大医院,都说小孩子没法弄。”
我听着,明白了男孩的坚强从何而来,因为没人遮风挡雨。
也为我鲁莽的轻慢感到惭愧,她做了辛苦的善举,我却险些对她严厉。
“你们从哪里来?”我问。
她说:“亳州。”
我搜了一下路线,他们路过几个大城市,吃了一些闭门羹,但他们还是坚持。
接手术了,我走出去,听见他们七嘴八舌:“以后就轮流接他读书就是。”“不就是多一双筷子。”
我点点头:“一路上不容易,辛苦你们了。”
他们不好意思地笑:“没啥,一个村的。”
我说:“要谢的,做了堂堂正正的事,就当得起堂堂正正的谢。”
很幸运,手术结果不错。过了一个月,他们再送男孩过来,又凑钱给他放了晶体。
最后这娃还有0.6呢,农妇笑着给我说,还是那么不好意思,淳朴又厚实,就像他们脚下的土地。
这片土地真好啊,没有让这一株小草默默地枯萎。
cr:小胖鸡
